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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军歌一二三四

共 93 章

本书是一部纯粹反映部队生活、训练、教育的回顾性军旅小说。对于团长刘言广正直管理、营长曹建平和十八个牺牲战友的亲情续接,副处长杨然自我反省的过程。通过军人、父亲、孩子,战友的多个角度,展现他们始终以弘扬军人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真正彰显军队的壮阔发展和浩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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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两个老兵同样的梦

两条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过,有两个人架着,这腿对于我来说已经无所谓重要不重要了。空白一片的脑海里好像变成了自己急促的呼吸,而且越来越急促,十二、十三、十四,对,十四,自己一直不喜欢这个数字的,对了,今天不正是十四号么?二十一、二十二、二十六,不,不,应该是二十三,对对,现在才是二十,不,不,我得退回来,我的大脑突然因为这组数字的截断支配我,支配我挣扎着往后。

我的腿上开始有知觉了,是,这是我的腿,我为什么要由着他们,但后面那两个人却在用更大的力气将我往前推搡,我的耳朵也感到后面离得越来越远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很快声音又沉寂了下去,沉寂得几乎只能听见我自己蹦蹦的心跳。

心跳得越来越快了,心似乎也在胸腔里挣扎,在粘液里挣扎,随着喉节的起伏,一股恐惧极快地攀升到我的脸上。

我抬头一看,如此近地看到,看到那个人,就是那个持枪者,他戴着口罩,两个眼睛在看着我,但又好像在看着旁边的一块地,对,他是在看旁边的那块地。他在干什么,在选择行刑的场地。

我一阵哆嗦,但哆嗦很快因为后面两个人将我摁倒在地时膝盖引起的剧痛而被恐惧所替代,我不想看这块地,但后面的一双大手让我的头和眼如磁铁般地定住,我想闭上眼睛,确切地说,我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忽然想起西方的哪位哲学家曾说过:说即将要死的人,不,不能说死,这个字太那个了。他说许多经历过死亡的人都曾经在将要离开世间的那一刻有这样的感觉——就像是要进入一个黑洞,一个黑黝黝的洞,它像有吸力那样的让人身不由己。是不是真的?

我马上就要尝到这种感觉了。不,那黑暗太让人恐惧了,我迅速睁开眼睛,我觉得唯有迅速睁开眼睛才能逃离这黑暗、这黑洞带来的恐惧。我看着眼前的那块地,与周围没有什么区别,黄黄的土,有两棵叫不出名字的小草紧紧地依在一起,旁边还有那位行刑人员——不,这样不吉利,应该叫那位戴着口罩人的一只脚。

我只能看见这一只,这是我现在所有视线里的全部内容了。

“别动,”我看见那个人的脚动了一下,我的心一阵的悸痛,心里在默念、在祈祷,因为我知道,只要那只脚从我的视线中消失,那死亡、那黑洞就不远了。

别动、别动、别动,千万别动,千千万万,我这是在乞求吗?那两棵叫不出名字的小草在看着我。是的,我比你们还可怜,毕竟你们会比我活得长了,而我——那脚动了,我的眼球开始颤抖,胸腔突然屏住了,那脚动了,在我的眼里,这是救命的脚,脚,老兄,你可——

但脚还是动了,草也似乎抖得很厉害,那是风?还是在可怜我?脚毫无感情地从我身边经过,不仅经过,还把那两棵草也踩在了底下,我的心又是一阵悸痛,脚终于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留在我视线里的只是两棵被踩倒的草,一头栽进黄土里。那不是草,那是我,那就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的,脑海里瞬间象被抽干了似的变成了空白,眼里全是死物,黄土、小草,没有了,别的什么也没有了,我似乎已经提前听到了拉枪拴的声音,脑后全是凉风,也许此时枪口已经在瞄准着我,没有比这样的等待再让人窒息的,我,噢对,有人告诉过我的,我想想,让我想想,他说人在等待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数数解闷。

好的,好的,我开始数了“一、二、三、四”,我的心似乎与我的大脑不在一个操作间工作,心随着数在跳跃,大脑却从耳朵里探出身去,因为,后面那位也许正在等候命令,五、六、七、八,真的拉枪拴了,这个动作我新兵时候就会了,我记得程序是——不,不,那枪口真的抵到了我的后脑,九、十、十一,不,不,我不想数了,那不是数数,那是倒计时,是催命符。

枪用力往下一抵,我的身子由于惯性,头一下子撞到了地上,我的眼里一片漆黑——这就是黑洞吗?我拚命睁开双眼,还好,眼角还有一丝余光证明——土还是黄的。

还有,我又看到那只脚,穿着崭新的胶鞋,我很早就穿着这样的鞋子,突然脑子猛的一震,因为那只脚不见了。

我在等,唯有等。等着,等着,心律居然平和了下来,我觉得我是喘了一口气,但耳边“咣”地一声,将我的这口气截成了两截,我觉得额前一痛,但不是那么太痛,咦,不是枪口应该在后面的吗?怎么会?

我正猜测,但身体已经开始往一边倾斜,我忽然看见了天,却并不那么刺眼,渐渐地,渐渐地,天开始变红了,淡红的,深红的——

他们错了,我想他们真的是错了,我能证明,证明人在这一刻面临的不是黑暗,而是红色,我想说话,但嘴里好像有很多的痰,但我还想说话,我要把我的证明,不,应该是实践讲出来,是深红的!

我挣扎着,我感觉到我自己在猛烈地蠕动,我要说话,嘴里很多的痰不断地向外涌出,我想把它咽下去,但反而把我呛了一下,等我再看天空时,怎么,眼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黝黑黝黑的。

于是,我觉得自己变得轻飘起来。是的,我开始变轻了,真的,我变轻了,变轻了,我渐渐向那个黝黑黝黑的方向飘去、飘去……

刘言广连续两天又做起同一个梦来,除了额头的汗已经没什么难受的。

看着爱人在身边没有惊起,看来自己的梦已经能够承受住,起身走到客厅,斜看着窗外的空地,原来前面还有几幢家属院,现在都已经扒掉,远远就能看见机关大楼一角。

新盖不久的机关大楼顶上这个时候还映衬着一团光亮,这不是边上路灯的光,而是正在通宵达旦布置准备迎接首长检阅的团史馆。

前两天,刘言广晚上巡查过去,见严树铭、宣传股的两位干事蹲在地上,副主任秦绪军、宣传股长裴连军前脚刚走,一张张照片核对,然后指挥工人对应张贴到墙面,基本上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只有细部要进行一些校对微调。

地面上还铺着报纸,桌上椅子上都是各种图纸和照片、实物,但基本上都对应到需要张贴的墙处。

刘言广从红军时期,长征路上,抵御倭寇,解放中原,抗美援朝,南疆战事,和平建设。刘言广一步步沿着墙身向前,宛如走进时空隧道,这上面的图片和文字,向自己娓娓道来。

看着红军和抗战时期最艰难时候的照片,那上面依稀有几张照片排列的很巧妙,这边是部队训练和缴获武器、开誓师大会的照片,在下面对称着的是路边的宣传队,看模样正在打快板,有一个战士对着笑,脸色看不清,但一口大白牙却是分外明显。再过去一张是演戏,一个老头和一个姑娘,看样子应该是杨白劳和喜儿,两个人脸上也是戴着笑容,正被一堆战士围着。又过去一张居然是打篮球,一个战士纵身跃起,将篮球顶向土制的篮球框。然后是一位干部模样的正在锄地,旁边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老汉手里挎着篮子,另一只手指向田间。

多年前,老首长曾经找自己促膝谈心。他说,当时我们最终历尽千险战胜数以百倍的反动派,打败武装到牙齿的美帝日寇,就是后面有一大群和自己一样的老百姓。包括通过土地改革,民心所向。他还解释一个问题,为什么当时被日寇打得一泄千里的国军,一起义或者投诚,转到革命队伍里,就能够在朝鲜战场上能把当时最强大的美帝都能够打趴下。这就是因为有我们最厚实的人民在支撑。

国民党甚至再往前的军阀为什么不得民心,是因为利益是在那些大官家族,他们眼里根本就没有老百姓,更谈不上融入老百姓,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那些达官贵人天天仁义道德,口号喊了一大堆,但真金白银搜刮着,利用手中权利雁过拔毛,真要有事又跑得比谁都快,老百姓能够指望他们吗?那个时候流传一句话,“一旦战事起,大官发大财,小官发小财,士兵买棺材。”

老首长举了一个眼前草地的事情,土改的时候为什么要把土翻好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和现在地上铺草皮一样。有些地方没几天就枯死了,那就是不会铺,没和下面的地合在一起,因为上面的草皮在铺上去的时候需要反复压一下,要和下面的土充分接壤,草皮就不会离心离德,只有得到泥土的支撑才会着力生长,才会茂盛起来。这就是真正团结的力量。

我们的队伍到哪里都是立刻放下武器,那是扁担扫帚,该挑水该扫院子,第一时间弯下腰俯下身子融入老百姓。而国民党连低下头弯个腰都做不到,只知道嘴上仁义道德,实际自己家里金山银山,根本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是自己人,清清楚楚。

是啊,真正团结的力量,才是胜利的底气。刘言广反复想着这些,尤其是看到十多年前亲历的南疆战事,在潮湿的猫儿洞里,大家都光着上身,胡子拉碴,没有了官兵之分,只有兄弟,生死与共的战友。拉开枪拴争先恐后往上,遇到炮声,第一时间把身边人扑倒,“跟我上,你们撤,我掩护,”成了大家的口头禅,对牺牲战友的心疼真得是刻在骨子里,拼了命维护彼此。攥紧了拳头,才能够战胜一切。这就是团结的力量。

那个墙壁上刘参谋俘虏的敌方人员还在,当时身为副连长的他还笑,怎么这俘虏个子这么小。

“是啊,怎么这俘虏个子这么小。”

当天下午同样的位置,发出同样感慨的还有后勤处副处长杨然,他过来是看看过段时间的开馆典礼需要什么配合,和几天没合眼的严树铭沟通了几句,送了两箱矿泉水和方便面、饼干面包过来。

顺便沿着墙壁一路看过来,杨然对于前面的场景没有多大感触,但在那场南疆战斗的板块面前,每一张图,每一段文字,都仔仔细细地浏览,这些图文合在一起,在他面前呈现的正是老连长、排长还有司务长。

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杨然,你带负伤的同志先撤退,我给你们掩护。”

紧接着枪声大作、炮声隆隆。

在南疆的雨林里,树枝密得看不到任何身影,杨然只能跟着前面的战友往前冲,虽然有钢盔隔着,脸上还是被树叶边沿割得一道一道,脚下越来越泥泞,大腿内侧的火辣劲也越来越强烈。

身边的子弹不断将树枝打断,像一把无形的刀一样,在头顶、耳侧、眼前不断地劈着砍着,杨然只有不断地奔跑,喘息声好像要把心脏从胸腔里带出来。

“快低头猫腰跑,直着跑,当靶子呐!”

那是司务长的声音。

好不容易躲到一块大石头下面,看见司务长怎么也在他旁边。

“司务长!”

“不要往前了,赶紧撤下去!”

“司务长,不是还要冲锋吗?要夺回阵地吗?”

“你他娘又不是突出队员,已经组织突出队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司务长看他还在旁边发愣,一拳就打了过来,“混蛋,赶紧执行命令,带着负伤的同志从后山撤下去,我随后就到。”

“司务长,那你呢?”杨然张了张发干的嘴唇。

“新兵蛋子,哪来那么多废话,赶紧撤,负伤的同志交给你了,”司务长看他那样子,急了,一把推了出去,吼了一声,“快——撤!”

那声音很响,杨然刚转身,声音同时还有一颗炸弹爆炸的声响。

杨然也不知道是怎么被司务长推出去的,还是被气浪打到的,一下子就摔出去很远,半天爬不起来。再回头,所有的东西都被压在身上的树枝树叶挡住了,自己想喊,嘴里被满嘴的土噎得根本没法说出话。树枝戳着自己的脸、眼,就是看不见司务长在哪里。

“司务长、司务长”,杨然呜呜哭着,往后爬着,跑着,滚着,连滚带爬着……

“副处长啊,赶紧喝啊,”那声音又变成了杜宏的劝酒声。

“噢,我喝我喝,你们吃菜,今天一醉方休,你们哥几个也喝,连里有什么事我去说,”杨然刚说到这里,却听旁边有人接上了茬。

“这事你让我怎么去和连里说,一支枪丢了呀,”怎么,又变成了司务长的声音,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司务长,你不是牺牲了么?怎么?”杨然有些纳闷。

“枪丢了呀?”司务长哭着,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没好气地说,一看见是他,突然满脸的泪都变成了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枪,对着杨然连声恶笑道,“杨然啊杨然,谁让你偷我枪来着,谁让你开始吃拿卡扣的,这都是咱部队的血汗钱,这还对得起我吗?!”说完就是“砰”的一枪。

“啊——”

“怎么啦?满头满脑的汗,又做恶梦了吧?”看着爱人起来扶住猛坐起来的自己,杨然才清醒了过来。

“没事,没事,”杨然觉得现在自己做这个梦后的反应越来越强烈,心慌得越发厉害,尤其是到外面谈事情回来,只要喝点酒或者回来得晚,这个梦就会不期而至。让自己心里越来越虚,越来越慌。

“你要不要哪天去医院看看,卫生队就这么个水平,到市中医院看看,这应该是心悸引起的,”爱人坐起来,下床,端了杯温水过来。

“好的,我到时候是要到医院看看,凑个双休日吧。”

“你看你,现在天天在外面应酬,一身的酒气,这哪像个军人,倒像个商人。”

(日记摘选)

阳阳问我——人为什么要做梦?我的回答是,要么开心要么担心要么心虚,都会做梦。这是什么道理?因为,日有所想夜有所梦啊。我只希望做踏实的梦,一家人天天好梦。

曹建平 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