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海班长,这全是你和葛兄弟两个人的,别客气,两个随身听,小东西,”杨然下车的时候,直接给了小车班司机、志愿兵唐海杰,还让他给政委的2号车司机葛晓第也捎一份。
“谢了,有空我组局小聚,”唐海杰眼睛都没看一眼,一直盯着车窗正前方,经常一起,又是老乡,这几年两人已经很默契了。
平时一有空,唐海杰组局,葛晓第,汽车连指导员向武林、三连连长谢振业、机枪连司务长王传中、五连连长郭常达、七连司务长袁心谷加上修理所志愿兵丁辰,除了葛晓第,其他都是老乡。
五年前和杨然有一天喝了酒,老乡们还拜了把子,号称军中八仙。平时在部队里面对面都装着不认识,一旦有事,第一时间聚在一起商讨。无论是年龄还是职位,现在包括权力,杨然俨然成了这几个人的大哥。他也确实在很多方面照应着这帮人,但在平时的米面油肉蛋鱼,反倒是由这些老乡在提供着,大家算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当然这些老乡兄弟加拜把子,只要一有空,就到外面吃饭聊天。这两年,三连共建单位的酒店老板苏博文、建设公司老总胡传奎,还有装修公司徐兰忠老板那里,三个地方成了他们聚会的主要根据地。聚聚天、唱唱歌、打打牌,好不惬意。
有些信息就是从那里聚拢汇总,其实像五连连长郭常达、修理所志愿兵丁辰的加入,主要是郭常达的小叔是军副参谋长郭金海,丁辰的大哥是军营房处处长丁星。
另外,汽车连指导员向武林还是师里面一位刚退下来的老领导的救命恩人,当年作为司机的他就因为某次抢险,救过这位有次太靠堤坝而落水的领导。因此,不要说逢年过节,有时候双休日,回师领导那里就跟回家一样,关系胜似家人。
这张网现在由杨然的二弟杨岭在撑着,杨岭在做建材生意,和装修公司老板徐兰忠一起合伙,这几年,部队团大楼和团史馆的装修以及相关的建材就是他们两个在弄。
接下来,家属楼的生意自然也落到了他们两个人身上,这段时间,随着结构封顶,里面的门窗、厨卫,已经开始动起来。
杨然感觉自己这段时间要分身成三个人了,如果加上部队的日常事务和家庭的角色,那就要分成五个人。
前三个人和三类群体有关,十多年以后,这样的群体被人统称为圈层。
一是老乡圈。就是军中八仙,加上政委的司机,以及军师两级的关系网。这对于杨然来说,就是以一种老乡关系亲情维系。平时二弟跟着,好吃好喝,反正也不能天天来,最多一周一次,而且也不可能聚得这么齐,大聚会一个月一次最多了。信息交流汇总,相当于一张情报网,军师两级和团里领导有什么倾向,基本杨然能够第一时间知道。
“奶奶个熊,这段时间二弟啊,我和你是绝配啊,用给你运材料的公差,加在我们汽车连车箱里的油,加油站的那位王——第二副团长,也就没有办法了,”向武林一边往嘴巴里填菜一边笑。
“呵呵,你还说,上次倒我摩托车里的油,你都不会,用嘴吸,味道怎么样?”
“我哪知道,吸到口上,以为马上用手指堵住就可以,没掌握好时间,结果吃了一嘴油。”
“哈哈哈,那我们大伙就用酒精一起消消毒。”
“对,来,干。”
“干!”
二是核心圈。原来是老处长带队,现在老处长转业,把这个圈彻底交给杨然,除了一年一度的处里面老同志的聚会,所有的部队里的事情,一概不问,这也是老处长的为人处事之道。
现在,杨然,财务股股长杜宏、营房股股长付援朝、运油股股长施展鹏,还有营房股助理汤沐阳,不过这位老汤,现在谁都怕他,嘴巴不严、脑子太松、胆子太小、还扛不住事。
“唉,汤沐阳这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上次还好啊,给刘某人一吓,差点吓出病来,在以前,绝对是个大叛徒!”杜宏心有余悸。
“算了,也只是流程审批上的,我认为反而是好事,也算是个提醒,让我们今后在审批上,核价上,再仔细一些。”
“后面家属楼、然后直属分队的楼,再加上听说后面要成立装备处,要有训练培训基地,后面四个营的营建……”
“够啦,先做好眼前,不要一下子想这么多,我们做事情还是要稳健一些,谨慎一些。”
杨然的这个核心圈,家属楼和具体的内部收尾验收这两天也快结束,核心圈的这次周六的聚会,少见的只喝茶没喝酒,每个人都有一个本子,叽叽喳喳的说着,在这个数字上划一下,在那段文字上圈一笔,从上午十点多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才陆陆续续返回营区。
而杨然还要和最后一个圈子进行交际,正好自己老丈人的家也在城里,双休日回城里无可厚非。因此,周五和老乡的聚会后,也是回了老丈人家,家属院有座机,手机直接拨,现在很方便。
周六中午到下午三点和杜宏几个人沟通好,接下来还要想办法让干部股股长韩有凤有空也一起聚聚,这家伙也是老乡,但怎么办事情一惯缩手缩脚的,听说好几次有几个排长、副连长老乡晚上或者双休日提点东西过去拜访,都被他直接推了出来,这个胆子啊。
还有修理所所长韩四平,后面装备处这块很有可能由他对接,这个人看上去还是比较灵活的,聚过几次,虽然没有深交,但上次其家属的工作,就是他帮着找的,在城里的一家商场做售货员,朝九晚五,有双休日,有这份情谊在,后面几天等休息下来再单独弄个家宴,把有些事情先点一下,铺铺路,这样到时候顺理成章。
正想着,进来几个人,地方电视台的副台长卢广涛、美女主持人步师遥,还有两位老相识——建设公司胡传奎总和装修公司徐兰忠总,还有一个人低着头。
“局长,您老人家别这样了,呵呵,大神大驾光临,这下我们真齐活了,”杨然看着低着头的大神终于进来了,握住对方的手,从心里到整个脸上都笑开了花。
杨然有时候宁愿喝白酒,小酒盅往嘴里一倒,一是一二是二。特别是在部队里的时候,喝酒是真爽快,还会有很多的话说,就像以前部队比赛时的拉歌,叫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
现在喝酒就变成另一种形式。比如那个说“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能培养,”这个就回应“能喝半斤喝一斤,一看就是野战军”。或者共同课目,先到场的每人喝半斤,这要是喝不掉,是不允许吃菜的。
接下来才是分解动作,主陪提三个,再对面副陪,接着三陪,四陪,一个圆桌,这样喝下去,再在一条鱼上做文章,一人一斤是少不了的。有时候,十来个人,真可以做到“白酒论捆”——每人一瓶,“啤酒论圈”——除了门,围着房间瓶靠瓶,基本上每个人七八瓶,这算是喝完白的透一透。
特别是部队的桌上,这几年也是越来越讲规矩,有个别干部喝后甚至说,现在的部队酒场胜似战场,你战场上不听话不行,你酒桌上领导让你喝,不管多大的杯子,你不喝掉,那可直接不给领导面子,领导随意我喝掉。杨然亲眼看见,也自己经受过,领导让喝不管是小酒盅还是大茶缸,下面人都是一饮而尽,犹犹豫豫的,还真是被领导当面甩脸子搞得很狼狈。
杨然今天喝的是红酒,哪怕已经喝过多次还是不习惯,感觉不是在酒桌上喝酒吃菜,而是在谈判桌前进行博弈。精明的美女,简言意赅。客气的领导,莫测高深。谈的内容,半透不透。背后的胃口,直接彻底。呈现的风险,自我消化。
杨然摇着红酒杯,越摇越晕,但还得时刻保持清醒,这事关系到自己的未来,自己转业到地方更长远的发展。可不像在部队,和杜宏,和老付,不要说和汤沐阳这个胖子。
这真的事关自己的未来,好像自己已不在部队,而是在地方单位进行着一场重要至极的面试,考官客气,但言辞犀利,不容辩驳。杨然只能守住自己的欲望,小心翼翼。他想直接求对方给自己安排一个好位置,后面有油水,能像现在自己后勤处的角色,但又想,就这样安稳一点好了。而对方,是要交换战俘的,不,这怎么成了部队?应该是利益交换,你给人家带来什么?你给人家现在,人家许你将来。
噢,杨然看着美女和局长微笑着晃动红酒杯,又感觉自己回到了部队,不仅回到了部队,而且又像要紧急集合,然后上了卡车,这是要到哪里去啊?卡车开着,开上了列车的平板,再开,旁边从平原变成了山谷,山谷变成了一个个枪口,打在一个个晃动的战友身上,战友身上流出了血,血变成了红酒,在杨然的手上,手上的红酒杯里晃动。
杨然感觉自己累极了,谈事情,看脸色,时时处处绷紧神经,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段交流,都不能出错,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出错。这样的日子虽然关系自己和家的将来,但真的是自己要的吗?这一刻,杨然觉得身心俱疲,真的好累。
(日记摘选)
老乡,同学,谁没有呢?但现在的老乡、朋友、亲友,很多时候,就是别人在位置上不找你,你要在位置上,各种关系都会靠近你。也只有自己把好门,把原则说在前面,关系来了,就不会变味。
曹建平 9月1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