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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军歌一二三四

共 93 章

本书是一部纯粹反映部队生活、训练、教育的回顾性军旅小说。对于团长刘言广正直管理、营长曹建平和十八个牺牲战友的亲情续接,副处长杨然自我反省的过程。通过军人、父亲、孩子,战友的多个角度,展现他们始终以弘扬军人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真正彰显军队的壮阔发展和浩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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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参军入伍算条出路

关庆凯看着操场上两个老兵在打篮球,思维回到了当初征兵最后一天的上午十点,在县武装部的二楼走廊里,自己在原地高抬腿。

接兵干部先要看一下孩子的身体素质,做一千个原地高抬腿。

高抬腿低落脚,关庆凯在母亲和阿姨,还有接兵干部的关注下,也没脱外衣,轻盈的脚尖着地,蹭在走廊里,基本上没有发出多大的声音。

“当兵,这是唯一的出路,”关庆凯脑子里回响着前一天晚上母亲的话,“要么就跟着堂哥跑长途,要么跟着表姐做绣花生意。”

不!高抬腿继续,关庆凯开始有点喘粗气。

一周前,县人才市场绕了一圈又一圈,关庆凯也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来,为什么去,只知道跟几个原来要好的同学一起出去一趟。人头攒动,在人堆里转来转去,也不知道人人手上拿着什么?一排排写着招聘以及什么厂和公司席卡的桌子背后,坐着的人都面色凝重没有笑容,排队走到桌前的人都低头哈腰双手递上纸张,像学校里交作业的自己,更像前几天给接兵干部送礼的母亲。

关庆凯跳着,衣服的拉链已经拉开,浑身开始冒汗。跳吧,跳吧。

现在想起来,自己当时是完全不知道干什么。这个世界他什么都感兴趣,又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感觉自己就是一个提线木偶,哪怕实际意义上已经学业生涯结束,还是被动跟着同学,像以前去踢球,以前去游玩,自己就这样没主见,在二楼的走道里插标卖首。

也许,这个时候,关庆凯在试图寻求一种集体共享的生态平衡,以便向十二年的学生身份进行断奶割裂。

走道里,旁边人来人往,最多好奇的看了一眼,又因为军官在,所以什么动作都变得很正常。

关庆凯拼命蹦跳着,从一开始自认为的标准到后面的竭尽全力,母亲在努力攥紧拳头,军官面无表情看着他的表现,来回的人和耳朵里崩崩的地板声音混在一起,从开始的脚尖轻巧点地,到过程的脚跟用力着地,再到现在,后面的整个脚掌无力跺地。

我会写诗,普通话也不错。关庆凯脑海里继续反击自己的脚步,征兵前还到县城去过两次,一次是自己的一首小诗被电台播出,去电台领了二十五块钱稿费,去掉来回车费和买了点小吃,就多了五块钱。另一次是应聘电台主持人,排了老长的队伍,轮到自己进入,然后拿起一张报纸,按照老师的要求简单熟悉一下就朗读,居然没有卡壳,老师听了两段让停下来,简单提了几点要求,让留下地址电话等通知。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诗救不活自己未来,主持人也给不了自己尊严。

哪怕那首获得什么鲁艺杯大赛二等奖的诗——《一种叫枪的玩意》。500元稿费,再加上当时流行的505神功元气带,还有大大的烫金红封面获奖证书,以及诗里面的那句话,“痛,尚可忍受。”

是的,痛,尚可忍受。

但诗的最后一句是——“直到大家到博物馆里,去看一样叫枪的玩意。”

没想到,现在,自己的所有努力,居然都是要去拿起一样叫枪的玩意。

关庆凯从挺拔腰杆抬头向上,到后面的低头弓腰无比狼狈,汗水一开始是两鬓渗出,后面是头顶直挂。

自己不能顶替就业了,原来安逸的接班,在小镇上开启平稳的生活,再在业余时间写写自己的诗。现在,幸福不再。父亲在外面躲着债,家里天天有人敲门,上门。

关庆凯跳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从头发还是耳朵间,最后眼睛里,鼻子里,嘴巴里,都是汗水,还有很多黏黏的东西,在往外涌,一直在试图冲出口腔。牙齿挡不住了,连同着心,都要跳出胸膛。

再往后,关庆凯终于在县武装部和五六十位同籍的老乡,一起穿上绿色军装,一起准备出发。

坐上卡车出发的时候,送行的母亲在好久没有露面的父亲的搀扶下,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捂住愁苦的面容,无力靠在旁边的肩膀上。

虽然在关庆凯的记忆里,从小到大惹得母亲眼泪出来是经常的事情,但这一次,他真觉得和母亲有些生离死别的滋味。

关庆凯没有哭,用仅有的坚强绷住脸,只是向着父亲和父亲怀里的母亲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言外之意是自己一定会坚持的。

加油,坚持,关庆凯看着从母亲嘴里同样的口型,心突然猛然抽搐起来,从喉咙到心脏的这段区间,上下喘不过气,又想要吐出这股浊气,胸腔剧烈外张,剧烈颤抖。

关庆凯竭力遏制,这一刻终将到来。

斗篷的解放卡车驶出武装部的院门,关庆凯扭头往人群里看,人头攒动,看不到父亲,更看不到母亲。只看到无数双挥动的手,模糊了他的眼睛,然后斗篷外的人群变小,然后是退后的大门,变小的马路,然后是蔚蓝的天空。

这一天从卡车下来,又坐上南方的火车往北方。一整天的旅途在火车上,关庆凯就没有睡好。对面的同乡战友靠着接兵干部,青涩的头枕在干部的肩章上,夜里两个人紧靠着进入梦乡,反而让关庆凯为此担心半天。

从火车站出来,天蒙蒙亮,冷飕飕,又直接上了接站的军车,依然是斗篷车。关庆凯看到北方的火车站,看到一条条宽敞的街道,又看到平整的大路和松柏,再过去居然看到群山环绕了,心里不由自主咯噔一下,心想着这下子糟糕了,要到深山老林的地方过苦日子了。

刚下车,关庆凯放下行李就被带到食堂,连吃了三大碗蛋炒饭。主要是第一碗饿,第二碗第三碗,关庆凯一直记得家里那位65年兵老关的话,要对班长客气,更要服从命令。

那个领着他到连队食堂的,看他吃了一碗又客气的让他吃第二碗,又第三碗。关庆凯盛情难却加服从命令就真吃了三碗。后来实在撑不住了,才知道领他吃饭的也是新兵,只比他早来了三天。

吃好饭关庆凯就回到宿舍里,当时新兵连还没有分班,但他算来的比较晚的,只能睡在上铺,一个中午,一个下午,昏昏沉沉,感觉还在火车上摇晃摇晃。

关庆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先是梦见自己紧急集合,从床上跳下来,像在那个楼道做高抬腿一样生疼。不过他也顾不上许多,刚列队完毕,对面的接兵干部突然下命令,让自己担任突击队队长。关庆凯一看,后面还有刚才带他吃蛋炒饭的战友,几个人拿起枪,迅速投入战斗,他拿着手枪,其他人是冲锋枪,喷着火苗,对面是一个碉堡,里面密集的子弹打的突击队抬不起头来。

抬腕一看,发起总攻的时间眼看快要到了,关庆凯焦急万分,又一筹莫展。这个时候,身边的战友,包括请他吃三碗蛋炒饭的战友,他们呼啸从身边冲过,冒着枪林弹雨要捣毁这个碉堡,但最终,都倒在了碉堡前面几十米甚至几米的地方。

关庆凯一看牺牲这么多同志,顿时火冒三丈,跳进旁边一辆坦克,瞄准对方就轰了一发,他也不知道坦克什么时候过来的。精准命中,趁着对方哑火,他忙从坦克车上跳下来,准备组织冲锋,怎么又跳到飞机上了,居然还是战斗机,直冲云霄。关庆凯驾驶着飞机,一看,也是和汽车一样的方向盘,无数的子弹划过玻璃窗,发出叮叮咣咣的声响。他毫不畏惧,前窗还可以切换画面,瞬间变成一个整体鸟瞰图,屏幕上自己驾驶的飞机成了一个小的飞机模型,再一看,这和自己在游戏厅打的飞机界面简直一模一样。太好了,这自己可太熟悉了,三个游戏币用不完就能够通关。报效祖国的时候到了,关庆凯的方向盘变成像游戏手柄一样的操纵杆。左腾右挪,穿梭在敌机和喷出的子弹之间闲庭信步。左腾右挪,在对方发射的追踪导弹面前依然不慌不忙游刃有余。

正左腾右挪,突然有一双手伸进来,搭在关庆凯的手臂上,他的魂又回到新兵班的床铺。原来是要吃晚饭了,那个领自己在中午吃了三碗蛋炒饭的战友,又开始摇醒自己,准备带去食堂吃饭了。

年底这几天,刚到新兵连的关庆凯感觉自己又回到原来学校的那种集体生活,感觉比学生时候还惬意,看看书,和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们包括班长聊聊天,有时候到连队会议室也叫俱乐部里打打台球,还有乒乓球,特别是看电视,每天也不训练,据说是新兵还没有全到齐,最后一批是几个广东兵。

就这样过着新的集体生活,不紧不慢,还有点小惬意。及至班长提醒大家,过了一周了,可以给家里写写信,关庆凯才想起临行前留着眼泪的母亲,想起和他说了很长时间当兵吃大葱经历的老关。不知道母亲是不是还在惦记自己,反正,这段时间自己居然完全没有想起来。

关庆凯写信的语气很轻松,他自己也没有想到,部队可以这样轻松,要这样自己完全可以适应啊。生活,学习,饮食,娱乐,各方面都不错。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当年的第一封家信,作为新兵入伍后的第一封信,也是他严重误判了环境的一封信,和后面所有的家信大相径庭。在不久的将来,在新兵全员到齐后,很快就会让自己真正感受到训练的艰苦。不过,这已经是元旦以后的事情了。

曹建平摇摇头,还是因为老家两个弟弟的电话。这次春节没有回去,没办法,新老兵交替尤其要处理各种事务,要确保营区的稳定。

可家里,老母亲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两个弟媳妇照顾着,时间一长,现在也是阴阳怪气。电话里,好不容易提醒一件事情,想让他安排两个侄子在身边当兵。唉,自己两个侄子是什么身体,一个比一个胖。一个平足,一个眼睛近视且体重严重超标。还好,年纪都不到,他只能说明年,拖一年是一年,可真到了明年,还能拖过去吗?

有时候,曹建平真想自己最好不是一名军人,就是一个做生意的。然后手里有的是钱,家里谁嘴欠就用钱塞,塞得满满的,吐都吐不出来。

或者,或者把老母亲从老家接出来,不要听闲话了,安安静静,我来供养。但,自己不是大款,自己只是一个营级干部,两个单间,夫妻一间,孩子一间,没有客厅没有书房,功能都分配到单间里了,外面一个小灶间,做做饭,口袋里除了钥匙更是什么都不响。只有嗓门,在操场上比谁都响。

甚至现在,一拿起老家的电话,自己连嗓门也比不了谁。

(日记摘选)

认真做好自己,哪怕再多的歪风气,只要自己立得住,就吹不过去。

曹建平 12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