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老付,付股长,你那边声音怎么这么吵,噢,那一会我过去。”
“许助理,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对,把家属楼的施工平面图,不是那一张,是后面那张,我上面用红笔标过的。”
“老杜,你,噢,那你先过来吧,你先过来,然后我们再一起往老家属楼的前面赶,老付在那里,我们现场看着说。”
“敬东,敬东,你找一下宣传股和组织股,或者直接找报道组的严班长,对,团史馆的展览流程图,还有部分效果图和实物要核对一下,让小刘帮你。”
“小刘,刘晓晓,手上的材料不要打了,帮闵助理一起做点事,手上材料不多,要多找点活干干,要有点眼色。”
“……”
汤沐阳吃了个处分,但位置没挪。新来的处长,前段时间加班加点推进整体后勤工作,特别是主导团史馆的开馆准备,连续挑灯夜战,身体出现问题,进医院了。
据说是因为这段时间部队建设一下子铺开,后勤方面压力空前造成的。前几天到医院一看,一时半会还好不了。也没办法,不是这一行的,一下子这些事情都堆到面前,压力一大,心理身理就会受不住。
所有的后勤重点工作,又回到了熟手后勤处副处长杨然的面前。
“这是啥?”
“你这小子,手稍微轻一点,别拉拉扯扯,”杨然打掉汤沐阳伸过来的手,这手本来就脏,在工地上摸了半天的黄沙水泥,再来摸自己手里这么精致的玩意,怎么可能。
“给我看看,看一下。”
“滚,烦不烦。咦,怎么——”
杨然光躲开了汤沐阳,突然手里一空,没想到运油股股长施展鹏居然从背后悄悄摸过来,直接把手里护住的东西拿过去。
“哟,精致,啧啧,精致,你别说,这玩意可以啊,”施展鹏由衷赞叹。
“老施,只许摸不许动啊,”付援朝走过来,帽子上都是土,这里面也就站在一边的财务股长杜宏相对干净一些。
“这可是稀罕物啊,老杨你可真是引领潮流啊,”施展鹏一说,其他几个人都心神神会微笑点头。
“是不是又是胡总还是徐老板送的——”
汤沐阳一句话,不仅让杨然变了失色,杜宏首先过去就一个巴掌。
“我,不就寻个开心吗?”汤沐阳一边抓住被杜宏打掉的帽子一边说道。
“你这个嘴啊,早晚——”杨然指着汤沐阳,心里想着,还好这几个都是自己人,要不早晚会给这个老汤害死,这两天开始要和杜、付几个商量一下,汤沐阳受处分后的所有工程,大的方面就不能再让他再经手了。
“什么胡啊徐的,我这是老丈人给我买的好吧,”杨然一边摸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手机,一边回应,“主要是心疼我,看我天天跑到市里和几个厂商为成本核算的事情谈,有时候,还站在电话亭旁边打电话,就直接买了一个,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给我家林林的玩具呢,闹了个笑话。”
几个人站在现场工地上结合图纸仔细看了一下,相关的数据,分片分段施工的次序,都在一一核实。
其实,包括杨然在内的几个人,各怀心事,看的时候格外认真,因为这里面就有自己负责的供应商,什么材料进出、核查检验、施工包干、分段验收、款项支付、后勤保障、公差抽调,林林总总,让在场的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正各自憧憬着,运油股长让下面加油站的管理班长志愿兵沈晓灵开着一辆桑塔纳出来,几个人陆续上车。
汤沐阳也想上去,却被运油股股长施展鹏换下车来的沈晓灵一把拉住,“别和他们一起去,不好玩,光谈事情,我喊了汽车连向武林指导员和三连长谢振业,还有小车班唐海杰老唐,我们四个人先喝酒,晚上搓麻直接到早上。”
“那,我不还——”
“哎呀,废话真多,跟他们当灯泡啊?我们这里,你是主角,哪次不是你赢钱的,记得请客就可以!快——”
“海杰、晓灵这批还是真可以的啊,”付援朝把表扬的话一说,杨然几个人也是这样想。看来大家都觉得后面的事情,尤其是和外面的老总、老板们谈事情,汤沐阳这个大嘴巴、直肠子真是不能再带着了。
施展鹏还真是人精,杨然比较了一下,没人家果断,很多事自己犹犹豫豫,连老处长有时都说自己心太善,这个人想拉一把,那个人想带一下,包袱太重,就会出问题。
车往前开,从营区边门走,沿着围墙根一直向前,左边远处是通往靶场的山路,再过去一条路是往村子里走的。
以往除了带连队进行五公里拉练,杨然基本是不会从这里走的,可那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
但自从当了后勤副处长,跟着老处长,还是现在这几个人,还真没有步行走过这段路。
基本都是在车上换上便装,然后坐着小车,轻车熟路就沿着乡村里的这条小路,东拐两下西拐两下,然后就上了外面的大路。
外面大路上的车子逐渐多了起来,三轮车、还有摩托车、自行车、卡车,大的小的,一开始稀稀落落,到后来越来越密,楼也越来越多。这就是城市的活力,和藏在大山深处靠着村落的营房相比,这里才是真正生活的地方,吃穿住行应有尽有,太方便了,未来的三口之家的生活,对,还有老丈人,还有,哎,有些事情还是慢慢从长计议吧。
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在杨然的内心里不知道怎么的,这几年一直开心不起来,尤其是今年,特别是新处长生病后,自己主抓整体工作,原本轻车熟路,但现在,几个大项工作在肩膀上却沉甸甸。
但这份沉甸甸的感觉,又和这车上几个人有关。和这个老总谈,和那家企业交流,都是在他们的关系网里,自己就像是被他们推到最前面的,身不由己啊。
杨然清楚的记得上次到很远的地方去吃野味,结果说是吃猴脑,几个人还跟着老板一起到后厨看。就见老板把笼子打开,一个相对瘦弱的猴子已经被其它猴子推到笼子口,一群吱吱地叫着,反倒是那只门口的猴子没一点声音,可怜兮兮看着大家。杨然只觉得它就是在看着自己,一直看着,在笼子旁看着,在餐桌边看着,在餐盘里看着,在自己的勺子里看着,在其他人的眼睛里看着。就像自己看着窗外的景色,但玻璃也像那只猴子的眼睛一样看着自己……
“老杨,这段时间所有的担子都压到你这里啦,我们哥几个只能协助你,要枪找枪,要资源找资源,要人找人。你尽管指派,我们到处找,你来定夺。”
“是啊,现在团史馆马上要完工,迎接检查。家属院老房子后面的都扒了,随军家属们都挤在连队里,造成很多的不方便。招待所也腾出来了,上面领导来,还得住在外面。安全性、工作开展都是问题,时间只能提前,还要协调好,否则,又是一脑门子的事。”
“就怕完成不了啊!”
“啥话?!部队没有完不成的任务,有老杨在前面带着,我们几个,团结一心啊!”
车上,人均一句,都涌进杨然的耳朵里,听起来,简直比机关例会上团长政委的军令状还直接。
杜宏守着票子,付援朝看着房子,施展鹏把着车子,就像这辆车子里坐的那样,把自己团团围在中间,表面上自己在居中指挥,实际对自己而言,这些人也不是贴心贴肺,都是为了家里的老婆和孩子。
“想那么多干什么?”杨然今天真是有些魂不守舍,车子颠得脑子里的想法七零八碎。聚会的时候,胡总说的话当时也没听出来,回来坐在车上反而一点点渗进自己的耳朵里。
“龚自珍知道吧?”胡总在酒席上是这样开头的。
“……”
“一看你们几个还部队大熔炉呢,说到这些历史就——”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杨然听儿子背过,家庭辅导时,和儿子一起默写过好几次,所以,脱口而出。
“呦,看,还是我们杨大处长厉害啊,就是高人一等。”
“这个龚自珍啊,还真是一个近代史有名的爱国主义诗人,清代思想家、文学家及改良主义的先驱者。主张革除弊政,抵制外国侵略,曾全力支持林则徐禁除鸦片。他的诗文揭露清统治者的腐朽,洋溢着爱国热情,被柳亚子誉为‘三百年来第一流’,厉害吧?”
大家听着,都不禁吃惊,吃了点酒的胡总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平时胡总也不是这样的人啊,怎么文绉绉了。
“哎呀,各位,各位啊,别这么看我,我没那么深的学问,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我,我和大家差不多,都是糙汉子,学问有,和别人学了再问一遍才会的。”
众人这才哄堂大笑,原来这家伙是有样学样啊,搞的跟真的一样。
“但你们知道吗?龚自珍是大拇哥,他有个儿子就不是东西了,叫龚半伦,这可以说是千古罪人。当年,就是他带领英法联军把BJ的圆明园给洗劫一空,不仅如此,这孙子又作为英国公使的翻译,代表英国和清朝的代表恭亲王谈判。”
“在谈判现场还一个劲地帮着洋鬼子使坏,恭亲王都忍不住怒骂他——你等世受国恩,却为虎作伥甘做汉奸。你猜龚半伦怎么说?”
“他说,我本是良民,上进之路被尔等堵死,还被贪官盘剥衣食不全,只得乞食外邦。今你骂我是汉奸,我却骂你是国贼。”
“兄弟们啊,今日有酒今朝醉,连引洋鬼子火烧圆明园的都理直气壮了,我们当年在南疆浴血奋战,对得起保家卫国这四个字了,现在也该为小家考虑考虑了。否则,说句不好听的,其实不对,是最好听的话,是金玉良言。就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到时候,别人要是在这个位置上发了财,再听你们说想当年什么什么,就真的当故事听了。到时候,你们恐怕自己都会笑的。那个笑里有什么,你们自己体会体会。那就不是谁怪谁,是你们的子女,你们的父母,不,应该是我们的子女,我们的父母,会怪我们,会恨我们。”
“现在什么叫五子登科?票子、房子、车子,然后才是儿子,娘子。你们这五个子里,只有把前面三个弄好了,才能对得起后面两个。更简单一点就是,把前面一个赚到了,才能够有后面的一切!”
“一切,一切,”胡总的话,就像是以前自己对着群山喊的回声,在杨然的耳边、脑海里,重复着,重复着……
军需股老助理许自彦反复捏着弟弟来的信,感觉自己就像个局外人,在看着一张报纸,看着一部电影。
记得父亲下岗那天,家里炉膛里的煤渣还没凉透。那张盖着红章的“买断工龄”通知书,还有几千块钱的补偿款,躺在桌子的信封里薄得像一片池塘里的薄冰。黄昏的光照里,无力照着这个家。父亲蹲在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抽烟,烟头顶端明明灭灭,使劲发着力,又无力持续。映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后背上“自力更生”四个字,像一道褪了色的符咒。弟弟攥着口袋里刚领到的顶岗培训证,纸张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那曾是许自彦当兵前通往未来的车票,如今给了弟弟,却成了废旧站台上无人认领的蛇皮袋包裹。
家里现在安静极了,每个在家的人都小心翼翼,都生怕出一点声响。母亲拆了毛衣改织手套,毛线针在死寂的夜里咔哒作响,三根针像是闹钟上的,父亲和弟弟,还有自己手上的计时器,时针,不,是分针,更是秒针。
父亲开始蹬三轮,天不亮就候在小商品批发市场门口,和一群同样失了根基的叔伯们争抢零星的运货单。他的背脊在寒风中佝偻如弓,蹬车时脖颈的青筋绷得发亮。偶尔经过奋斗一辈子的厂区,高耸的烟囱沉默地刺向铅灰的天空,他从不抬头看,只是把破旧的帽檐又压低一寸。那个曾经在车间里调试机器时被众人簇拥的“许师傅”,如今在汗水和尘土里被压缩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菜市场成了母亲的战场。散市后的狼藉里,总有几个熟悉的身影在空摊位间逡巡,弯腰捡拾沾泥的菜叶,动作熟稔而静默。隔壁葛婶的摊子挂起了“下岗女工小馄饨”的硬纸牌,热气蒸腾下,她肿胀的眼睑终日泛红。巷子深处飘来断续的手风琴声,是退休的工会主席老杜,琴盒敞着摆在脚边,里面零星散落着毛票。他哼着“咱们工人有力量”,调子却像秋雨里的蛛网,一扯就断。
父亲把工具箱从床底拖了出来。扳手、榔头、缠着胶布的改锥,这些曾经经日里和轰鸣的机床对话的老伙计,如今散落在狭小的客厅。弟弟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一遍遍拆卸那辆总掉链子的三轮车,油污渗进指甲缝里,洗也洗不掉。老父亲对着摊开的工具发呆,指腹摩挲着虎口被车把磨出的硬茧,突然哑声说,“原想你能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站……这下,连梯子都让人抽了。”窗外的月光冷冰冰地泼进来,把看着信的眼角的湿痕照得反光。
顶岗证最终被弟弟压进了箱底。南下的绿皮火车载走了许多同龄人,月台上送别的哭喊被汽笛撕碎。弟弟被母亲的哭声留了下来,在父亲修车摊旁的复印店找了份临工。油墨味混杂着机油的气息,调和出一种粗粝的生机。
没成为父辈荣耀的继承者,却在时代的裂痕里,学会了用双手重新捏合生活的形状。
当暮色再次笼罩菜场,父亲收摊时把几个蔫萝卜塞进车筐,“带回去,腌酸菜用,”自言自语的话将路灯和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坑洼的水泥路上,像两条拧在一起的麻绳。前方,新开的网吧招牌亮起霓虹,光晕漫过路边下岗女工支起的缝纫机,也漫过父亲三轮车上斑驳的“安全生产”字样。
每个人都以肉身作桩,在断崖处勒住了下坠的缰绳,让后来者得以踩着他们的脊梁,去够那片未曾熄灭的微光。
军营里的许自彦们保家卫国,军营外,许自彦的父母兄弟们每个人也在用自己的力量唱出一曲保护小家稳定大家的歌,不卑不亢,持续长远……
(日记摘选)
现在社会上的个别风气,关键是我们自己这些军队干部能不能从内心抵挡,不能习以为常,没有是非观。如果不能像站哨一样定得住,就是摇摆。今天你可以见怪不怪,明天你随口附和,后天你就会投桃报李,再后面就会主动期待。其实,真正的社会,一直是有自己的力量,走着正道的永远是绝大多数。
曹建平 7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