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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军歌一二三四

共 93 章

本书是一部纯粹反映部队生活、训练、教育的回顾性军旅小说。对于团长刘言广正直管理、营长曹建平和十八个牺牲战友的亲情续接,副处长杨然自我反省的过程。通过军人、父亲、孩子,战友的多个角度,展现他们始终以弘扬军人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真正彰显军队的壮阔发展和浩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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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离家前的一次别扭

再过几天就要返回部队了,杨然实在是有点不想回去。家,这个离部队十七个半小时火车加两个小时大巴车再加半个小时走路的地方。这个一大桌子菜,看,都是自己从小到大喜欢吃的,腌的、煮的、炸的、蒸的,都是土灶、都是柴火、都是土壤里反复提炼的精华。还有,还有那一层层的酒香、伴着熟悉的乡音,再从自己的耳朵浇灌进去,浇灌进自己的嘴里,从舌尖到牙齿缝,从舌尖的两侧到喉咙,然后像夜里悄然开的花一样,一瓣一瓣,一层一层,从心里升起来,升到自己的脑门星,再透出天灵盖,像最醇的甘露一样,浇遍自己的全身。

“然哥,你现在几颗星啊?”

“我大哥现在是大领导,是国家干部,不管在部队,还是今后回到地方,都是相当一级的领导。”

“看来是不回来了。”

“那当然,回这里干吗?你这说的,现在我哥是城里人,在驻地已经买了房。”

“在部队也是说一不二,我上次过去,都敬礼,还有专车送,在外面吃饭,那大酒店的老板亲自下来敬酒,一桌菜都没算钱,还送了点心茶叶,还……”

“是啊,我有次到然子驻地去,那个老板欠了我一笔款子,然子知道一个电话,不是乖乖的送过来,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个时候年前车票这么难买,专门让警卫员过去找车站领导,哦,我知道,表面上不是警卫员,算公务员。那还不是看你然子的面子。你看,那是两张卧铺啊,下铺!外面挤破脑袋,我那帮工友,还在外面卷铺盖连夜排队等票,我已经早到家了。哦,这个上次的钱还没有给,然子,你客气啥?你收不收是一回事,我说是要说出来的,前后宅一大家子,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但这几年,村子里好几个,都靠着你在驻地帮衬谋生呢!谢谢,感谢!这样,酒在杯里,话在心里,我一口闷了。”

“是啊,是啊,现在村子里提起杨家老大,那都是大拇哥,高高的,来,敬老大一个,我们心中永远的老大。”

“对对,敬老大,敬老大,今后不叫什么杨子杨子,然哥的,都叫老大。”

“你大两岁怎么了,能耐呢,没能耐就少说话,白长了!”

“叫老大!”

“对,叫老大,都叫老大!”

“然子,”趁着弟弟、弟妹在外面收拾碗筷的时候,刘秀兰把儿子拉到身边。

“妈!”杨然觉得只有这个时候自己才能够真正静下心来,和这个自己最亲近的人在一起,杨然一下子又回到了当兵前。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这,后天又要——”

“妈,没事,我每年春节都会回来的,”杨然眼里都是母亲慈祥的脸,这张脸在自己记忆里好像没有年轻过,满脸都是皱纹。自从十多年前父亲去世以后,这张脸上一直都是愁容,哪怕笑,哪怕睡,那一道道皱纹,像山间的梯田,像小时候织布机上的那一道道粗布纹路。

“你看,没必要的,苏华和小林林会怪你的。这每一年,春节你都回来,然后大年初五再到苏华家,这不太好,亲家也会怪我们没礼貌,不懂礼数的。”

“没事,那边挺通情达礼的,而且,从营区到驻地也就十几分钟车程,双休日、暑假,除了春节之外的所有节日,我都到他们家。这春节,必须和您在一起,”杨然以最温和的言语解释着最不容置疑的决定。

其实,今年回来前,爱人苏华也说过,老丈人退休,一个人在家特别寂寞,言语里也透露出自己这半个儿能够在这个春节陪陪自己,出发前苏华又念叨了。

“妈,这次本来苏华和林林想一起回来的,您也知道,这边实在太远了,现在春运,一年年人挤人,小弟现在高二,最多也就一年多,我就把您和小弟,一起接到驻地那边。那里,医疗条件好,居住环境好,全家都有个照应,”杨然说着,眼睛里看到母亲的眼里也在闪着光。那是自己提干时候的光,那是自己结婚第一次带苏华回来的光,那是母亲抱着亲孙子,亲着小脸蛋的光,哪怕是姓苏。明年,最迟后年,一定要把母亲和小弟都接过来,也许自己转业的事情也差不多确定了。后年,就真是安居乐业,一家子大团圆的日子。

想起临出门前,其实苏华忍不住抱怨了一次,自从丈母娘上半年去世以后,老丈人虽然外面还有很多的应酬,但最主要还是回到家里,特别是周末,小孙子在家里蹦蹦跳跳,大呼小叫,女儿在厨房间忙这忙那,有时候再高声喝骂孩子调皮。然后自己这算一个女婿半个儿的,爷俩一起小酌两杯,从地方改革到国际形势,然后再一起唱刚流行的卡拉OK,直到有人敲门嚷嚷太闹了才罢休。

老丈人刚退下来,原来家里面都不消停,特别是下半年开始从单休变成双休了,只要杨然一家三口回城里,敲门声是不断,一拨又一拨,有些低头哈腰,有些称兄道弟。

杨然一开始陪着小酌,刻意不让来人太在意。但有一些人来了,老丈人会在家里设宴款待,时间长了,也就熟悉了。而且自己这个位置,也会和地方上的领导有一些交集,特别是这两年当了后勤副处长,有些想当兵的,车子想加油的,想买点军被大衣之类质量好的,杨然还是在不涉及原则问题的情况下尽量满足。

于是,地方上的一些政府职能部门的,和职能部门打交道的一些社会企业,一些有需求的商家,都交汇在一起,因认识而认识,因帮忙而结缘。

有时候,老丈人有事,又却不开情面的时候,也让他代表出席几次宴请。一开始杨然还不太好意思,但穿上便装,时间一长,驻地的高档酒店、会所,杨然基本都去过。“杨处长”,这三个字叫起来,不像是部队的干部,倒像是地方上哪个政府部门的领导。

这几年下来,在驻地外,杨然顺势而为搭建起了一张网。一开始杨然想着,这和自己目前在部队好像没多大关系。

但后续一想,自己这个年龄已经不占优势,后勤老处长一退,也不一定轮到自己接班,还不如早点为留在驻地作打算。利用老丈人的关系,在这几年快速积累一些人脉资源,一旦到了地方,就相当于是从这个鱼塘跳到那个鱼塘,不要说成长进步,至少,杨然每次想到这里,都会看着儿子,这个机灵可爱的儿子啊,至少,他不会像自己当年那样,有苦说不出,还要背负很多的东西,很多……

而在营区里,这个关系正发挥着越来越大的作用。这一点杨然没有想到,但真正打开了,才发觉别有洞天,简直是打开了一个宝盒。特别是现在军人服务社,也是自己管着的小单位,很多进货渠道,有了老丈人家里输出的关系网,渠道打通了,货源丰富了,购买强了,价格还实惠,整个团的相当一部分战士基本上都把休息时间到军人服务社买点东西作为首选。有些物品,进城都脱销,反而军人服务社有。有些货物,去了一趟城,还不如军人服务社便宜。于是乎,军人服务社的职工工资和年底奖金,还有平时的福利也多了,那些军嫂们的脸上都乐开了花。

军嫂们开心了,在家里和老公一说,那对杨然的表扬也就多了,这不,副参谋长家的,老处长家的。还有那些机关的参谋干事,包括管理股长,甚至下面几个小车司机,只要有些事情,找到杨副处长,老杨,杨哥,基本都能够说得上。

当然,有时候,杨然家里,或者周末,假日,杨然也会把几个要好的哥们,聚在一起。最好的在家里,很好的在酒店,又编织了另外一张网。这张网,以交流信息为主,什么首长接到了什么上级指示,这段时间领导关心什么最多,对谁谁的评价是什么样的,等等。在营房的围墙里,风吹不到,雨泼不进,但能让杨然心里更加的坦然。

与此同时,原来就是铁哥们的更铁了。营房股长付援朝、助理汤沐阳,军需股老助理许自彦,差不多一起当兵或者前后当兵的几位,本来就在一个后勤处,有些事情有了杨然的路子,和地方上的很多政府机关,还有一些企业,自然就打通了。更别说老处长江复声,这可是一个人精,你心里想什么,他能一下子就知道,能够在不动声色间,就把你的需求点出来。有些场合,一句话,让你心猿意马。有些场合,一个眼神,让你又浑身难受。服,不服不行。

前两年,老处长一直把自己当成接班人来培养,但从来没有直接表明,只是人前背后,都首提他杨然,把很多工作上的成绩都给到杨然。杨然也从这几年的配合上真正了解了老处长的意图,老处长转业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人家一直在忙着打通关系,正实现部队到地方的平稳转化。

直到有一天在驻地的酒宴上,杨然跟着老丈人一起参加时,发现主陪位置上,正是老处长。那天,老处长的桌上,有地方几个局的领导、有几家企业的老总,还有电视台、报社的相关领导,还有医院、学校的领导,都是方方面面的大佬,二十五人的大桌子,杨然只能远远地看着老处长谦和地给主宾的副市长夹菜,老丈人也只能坐在中间偏远位置,满桌的菜在慢慢旋转,杨然如坠入桃花源。

直到老处长简单和他碰杯的时候,杨然才回过神来。老处长手里的牌真多,但谁也没想到,老处长天天看着在营区里忙碌,这几年,为了机关新大楼的建设没日没夜,为了新靶场和团史馆的建设绞尽脑汁。天天在现场就是看图纸核数字,或者和这个施工方吵得面红耳赤,不,那个老总今天晚宴也在。那次同这个材料商争得特别难堪,杨然都跑过来劝,咦,这不也在座嘛?

那天,老丈人和另一位领导一起先回去了。杨然最后走的时候,满脸春风又满嘴酒气的老处长把他单独叫到一边,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有些话,听着别扭,很别扭,但却是大实话。

“你能在部队待多久?在这个位置上,原则问题过得去,不为后面想想,什么都严格,那施工速度谁保证?人家赚什么?验收都是有专业人员的,现在营房建设开始了,这么多的老式营房都要修建,部队的设备在迭代,仓库、场地也要跟进修建,在你手上,你就多把握,你只是做好桥梁作用,外面现在流行一句话—打通上下游。你就当自己是一个工兵,架桥铺路,予人方便,予己方便,最主要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为了自己的家,卫国保家,我们已经卫国过了,后面,我们至少该保保自己的小家了吧。”

哪有什么小家啊,杨然叹了口气。对自己来说,这几年,把二弟带出来,老处长的一些关系,加上自己的关系,参与了一些工程。二弟再把村里的一些差不多年龄的带出来,说是一个好汉三个帮,杨然本来不想搞得这么大。但后来一想,二弟刚来的时候,也吃过几次亏,就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手上也没有几个知根知底的帮手,要不是自己是部队,自己认识地方上的领导,和这些老板关系也有,就冲二弟这个性格,一根劲的,早就吃大亏了。

接下来,自己的小弟,也想当兵,想着母亲临出来时的话,能够出来尽量都出来。书看着是念不下去了,寒假里也不复习,天天在家里,或者到小镇上打台球,游戏厅里一待就是几天,母亲这个身体也顾不过来。

现在,只有自己再使点劲,坚持一到两年,把两个弟弟,把母亲都接出来,这样,春节就算真正的大团圆了。

(日记摘选)

这段时间趁着新兵还没来,我得赶紧跑一圈,当年突击队十几个牺牲战友的家人,这些钱要备着,我就是老人家们的儿子了,再忙,自家哪怕不回,但他们的家,我一定要去,这几天赶紧跑一下,去,也是给他们一个念想。

曹建平 1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