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学校里的作文题目
“同学们,今天我不准备给大家出作文的题目,我先让大家观察一下在老师眼中的你们是什么样的?”
“在老师眼中的我们是什么样子的?”听了夏老师的话,大家心里都纳闷。
“苏照林,”后面的周童轻轻推了一下苏照林。
“干什么?”苏照林耸了一下肩膀却不回头。
“喂,我说刚才下课的时候夏老师让你们搬电视机来干什么?”周童看见讲台上摆着的电视机便想到今天的作文课一定与这有关,便问苏照林。
“我也不太清楚,”刘庭欣在一边搭腔,“不过夏老师还拿了一台小机器,看上去好像是摄像机。”
“摄像机?拿这干什么?”周童有些好奇,却见夏老师果真拿出一个小摄像机正在忙着往电视机上插线,便主动跑过去帮忙。
“就她会拍马屁,”苏照林最看不惯周童这些举动,更何况这段时间他对“拍马屁”这个词特别反感。
“她是班长嘛,”刘庭欣笑了笑。
苏照林看了刘庭欣一眼,正想说,“你啊谁都想拉拢关系,好尽快立足吧,”但一想这句话还是不能讲出来的,便将头一撇作了个无所谓的态度。
“同学们,”周童回到位置上的同时,夏芙蓉已经在讲台上开始今天的课程,“今天我将小摄像机与电视机相连,主要是让大家看看自己在课堂上是一副什么模样。”
说着,夏芙蓉调试好机器,开始举着摄像机对着座位上的同学们扫视起来,而电视机里也同步出现了相应的画面。
一开始见到自己在电视里里面的镜头时同学们还有些不习惯,但很快教室里就热闹起来,大家都为拍到同学的表情好笑,又因自己的拘谨而尴尬,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夏芙蓉有时还特意给那位同学一个特写,这样一来气氛更加热闹了,搞得隔壁班上自习的几个胆大的同学都偷偷跑过来看。
放下摄像机,又把电视机关上,夏芙蓉还是一副笑容,不过说的话却不再像刚才拍摄的时候那样风趣了,“同学们,相信刚才你们都看到了自己上课时的模样吧?不过,这还不是你们真正的样子,今天我们的作文的题目就是--《如何认识你自己》。你也可以写如何认识一个你最熟悉的人,通过你的眼睛,就像我刚才的摄像机一样,去捕捉他的表情、他的言语、他的所有令你感兴趣的地方。我想,对于我们大家来说,写作文的一个方面是提高文化素质。另一方面,也可以帮助你增强辨析、鉴别,通过对人或物,表面或是内在的观察,来描绘你心目中的美与丑、善与恶。”
“好了,现在大家就开始思考,如果认为有难度的话,也可以互相进行讨论,作文本来就是有感而发,把自己经历的事,相处的人都写出来,只有用自己的语言写出来的文章,才是最可读的,最有说服力和感染力的。”
“写什么那?“苏照林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揉作了一团,他自然想写爸爸,可是该写爸爸的什么好呢?以前的爸爸在连里的时候,那时候多威风,在操场上一站,“一二三四”喊起来真是惊天动地。如果说除了没有像《英雄儿女》里那个王成手中的爆破筒和衣服不太一样外,简直活脱脱一个新时代的王成形象。
可现在爸爸当了团后勤处的副处长,反而看见谁都低头哈腰的。他知道爸爸这也是没法子,是在为了这个家,或者说是为了把事情办得更圆满一些。可是他心里就是有些不舒服,想着想着心里就乱了套,笔也展不开了,写了几笔总觉得言不由衷,侧目一看旁边的刘庭欣,已经写了大半张纸了。
“瞎写,只不过是把日常时间和爸爸在一起的事写出来,”刘庭欣没想到苏照林会凑过来看,有些犹豫,还是把手挪开了。
苏照林也想知道这位公子和他老爸——团长的一些生活中的事情。便好奇地拿了过来,耳朵里听着刘庭欣的解释,只见稿纸上写着——“说句笑话,要我说身边熟悉的人,当然是自己的亲人,可是妈妈整天在外面要为单位业务奔波。而爸爸呢,爸爸是个军人,也算是个干部,但却是位没有架子的干部。”
“他有个习惯就是老想和别人谈心,却又很少和我谈心,他能把身边的干部谈得热泪盈眶,却很少安慰我,好像我比他的同事还厉害,不需要谈心交流。我有时候真有些恨他的放手,但是每次在我恨他的时候,却总有一些令我恨不起来、让我佩服的理由。”
“他喜欢找自己身边的干部谈心。于是,每次谈心,就成了我接受教育的好时机,也许别人以为我这是在说大话,可我却不这样认为,我的爸爸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他会为身边干部舍小家顾大家的风险而落泪,他会为身边干部有错就改的主动而高兴,他有时候脾气很大,能当面就骂起来。”
“可是多数时候,他总能和来人谈得十分投机,把自己的什么错误、什么过失、什么幼稚都一股脑儿地搬出来。我听得都不好意思了,但却又觉得这些话比讲大道理管用得多,也实在得多。一下子拉近了别人的距离。”
“但和他谈话的人都很服帖认同,因为我的爸爸会把自己实际看到的了解到的,甚至有些同事一开始对批评不认同,他就马上拿出例子,拿出就在对方身边的事情论证,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不在我身边的爸爸几乎每天都到连队,和战士一起吃住,了解情况,按爸爸的话说就是要深入到最基层接地气,他还开玩笑说,接地气就是要能够和大家一起闻脚气、同放屁、打哈欠,对着太阳打喷嚏。”
“他有时候也对我说两句,还对我以前的作文提过意见,说要写东西其实这个不难,只要有具体的观察,特别是到农村的田地里,弯下腰一起走一下,你才知道成熟的麦穗有多扎。到建筑工地里走一下,才知道每天的活有多累,在彩钢板房睡觉,不管旁边有多吵都能睡得着。”
“他还说,如果你一直在办公室,你到连队去,特别是新兵的房间,那股子汗味就能把你熏出来,但真正把你熏出来的就是不接地气,你都不知道战士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每天的汗水把衣服浸透再热干,然后衣服上能够看到一层白色的盐碱,这是我们最可爱的人用汗水血水累积出来的,这是最让人心安的味道,不仅要闻惯,还要和他们拥有一样的味道,”说这话的时候,刘庭欣嘴角微微上翘,记得爸爸当时对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手舞足蹈,指手画脚,比划着,那个场景,好像自己就是他的战士,甚至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听,是一群战士,训练完,满头大汗,衣服上带着一层白色的盐碱,然后盘膝而坐,枪靠肩膀,听着爸爸在说,一会笑,一会鼓掌,汗味裹着高亢爽朗的声音,在靶场边上,在四百米障碍物旁,或者还有拿着饭铲子的炊事员,拎着泔水桶的养殖员,拿着报表带着一大串钥匙的仓库保管员,扛着一大箍线圈桶的通讯员……
“可以说,我的爸爸很忙很忙,与我在一起的时间多数是在晚上,而我们之间的交流就更少了。不过爸爸总说,一个好孩子,就要学会自强自立,不能有依赖心理,每个人总有单独面对困难的时候。所以,要懂得如何去独立,而在学会独立的同时,也要学会如何去总结。”
“因为远远看,每件事情每条路都不难,但总要自己去走去做。每个人总会走一段弯路,所以不能只顾往前走,要停下来小结一下,错了就改回来,不要不思考就做,错了还不承认。但是,无论怎么样,一定要做个堂堂正正的人,至于今后的路是走得气势磅礴,还是唯唯诺诺,都是在不断地小结中积累和调整、改变的结果。我听得懂里面的话,真的,有时候我就用爸爸和别人谈心的这些话来勉励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一定要好好做人。哪怕家里有时候爸爸妈妈忙,忘了做饭,我也不再埋怨,自己动动手,泡饭炒饭热菜,没什么难的。所以,我和爸爸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我却总能观察到爸爸的一言一行,用到自己的身上,这个方法让我学会了自立,虽然这样的自立只是我认为的很小的自立,一点点来。经历了这些,我更加相信我的爸爸,他是一个好军人,是一个好爸爸,我爱他,说出了不害羞,这就是我的爸爸。”
“写得不好,”看着苏照林认真阅览的表情,刘庭欣不由脸红了一下。
“不错,不错,真看不出你还挺有文笔的啊?”苏照林这倒不是在恭维,至少他自己就不能从这些角度去观察自己的爸爸。
虽然爸爸也是自己心目中最好的军人,但苏照林这个时候,尤其是看了刘庭欣的作文,觉得,如果让他拿笔写爸爸的话,还不如写在晚上和爸爸躺在一起时,讲着南疆故事时的那个爸爸来得好写。
但现在的爸爸呢?多数时候,会给自己买好多好吃好玩的东西,自己每天都非常开心,见到爸爸就见到了喜爱的东西。家里、书包里、眼里、嘴里、手里。但拿着拿着,却感觉不出太多的惊喜能够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还不如很小的时候,很久没见的爸爸演习回来,拿着靶场弹片做的小帆船。
现在,爸爸也在教育他,什么看见谁谁要主动打招呼。吃饭的时候,尤其外面人在的时候要注意礼节礼貌。筷子怎么放,别人敬酒,你哪怕喝饮料,也要把杯子或者瓶子的口放低。做这就是今后为人处世的道理。
更多的时候,爸爸在外面和别的叔叔说话时,看见他会突然不说话,旁边那个叔叔也会迅速闭上嘴或者走开。在家里打电话的时候,看见他过来,也会突然停顿一下,然后示意他走开。
家里吃得好了,柴米油盐不间断,由这个连里的叔叔,那个连里的哥哥拿过来。家里还专门辟出一小块地方,拉一块帷幔,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品盒,有酒,有茶,有烟,还有其他一些补品。当然,有时候,爸爸也会在黄昏、傍晚、深夜甚至凌晨,拉开帷幔,拎出去几盒,但很快,那个地方又会放得满满当当。
自己到现在,不要说做饭洗衣服,连一双袜子都没有洗过,有次听革命故事多了,想吃野菜,结果爸爸到外面摘了一些,结果炒出来蛮好吃的,完全没有什么又苦又涩的体会,后来姥爷知道了才说,那是因为现在是油炒的,革命年代的时候,要么用水简单煮一下,有的干脆就是抖干净土直接放嘴里。
把稿纸还给刘庭欣,苏照林托着下巴,呆望着教室里的天花板,觉得自己是在解一道最繁琐的几何题。
“别吵啦,别吵啦,”周童在营房门口劝着架,杨然跑出去一看,见是二营营长曹建平家的曹阳正与儿子扭在一处,赶紧将两个人拉开。
此时,曹建平的家属也正好赶到,杨然忙上前道歉,却不料曹建平的家属理都不理,拉着儿子就走。
“儿子,怎么回事,”回到家后,趁着爱人在厨房做饭的间隙,杨然悄声,贴着苏照林的耳朵问道。
“曹阳这小子不知犯了什么神经,我们今天上午是作文课,老师让我们写自己最熟悉的人,刘庭欣的作文上写了一段自强自立的话,老师还表扬了他。可没想到在回来的大巴车上,曹阳却说这些都是屁话,老子当官有权有势要操什么心那,把庭欣说的眼泪都出来了。我见庭欣这么窝囊,一时气不过,就帮他说了几句,没想到这小子调转枪口对准了我,说什么我爸爸只知道捞钱,我们一家吃的穿的都是黑心钱,要不怎么能买得起电脑的,那话说得才难听,我就上前揍了他一下,”苏照林说着又生气起来。
“儿子,以后别跟他玩,和他打什么架,一家子都是大老粗,”杨然说到这里,心里也有些窝火,却不想爱人已经端着盘子站在了身后。
“你也看到了?”杨然问。
“还能看不到?瞧你那样,还跟人家一个劲地说对不起。人家倒好,一白眼,走了,”苏华在楼上早看见了,没好气地说。
随即苏华又叮嘱起儿子,“以后别跟他在一起,瞧他们一家的出息,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你看那二营营长,成天就知道咋呼,你不知道,那天我到五连去找王传中家属玩,正看见他领着一帮小战士在操场上打篮球,还趴在地上用头拱,你瞧那还有个营长的样么。”
“这叫没架子,不和老爸你一样吗?”杨然听苏照林这么一说,笑了一下。
“你爸那是和领导干部一起,和战士们怎么能没有分寸呢?特别是今后在战场上,执行任务时,领导要给你下命令,怎么你心里想着这个营长前面还和我打勾级呢,脸上贴得都是纸花?能好好执行吗?”
“对哦,老爸,你说的对,我们学校教导主任就整天绷着个脸,但有一次我看到他在校长办公室,就换了一个模样,像变色龙一样。”
“这孩子,”杨然被儿子这样一比喻,突然觉得浑身不舒服,又说不出所以然,拍着儿子的肩膀,“赶紧吧,话是真多,赶紧写作业,执行命令!”
“是!”
“你找王传中家属干什么?”杨然没在意二营营长,反倒是“王传中”三个字引起了他的警觉,看着儿子冲进房间,扭头就问爱人。
“怎么啦?闷在家里也难受,找老乡聊聊天还不行啊?”苏华问。
“以后少跟他们来往,”杨然说了句。
“怎么啦?好好的就断交了?”
“王传中出了点事,这两天你少走动些为好,”杨然说着,自顾往碗里拨了些菜就到卧室里看电视去了。
“你啊,还不如在连队。现在这几年,这个后勤副处长当的,感觉像是地下党,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和别人相处了,一会让我多走动,一会让我少来往,天天神神叨叨的,累不累。”
(日记摘选)
我还是愿意一身泥一身土,或者和战士们一起玩耍。这样,才最畅快,不作做。不是歌里都这样唱的吗,咱当兵的人就是这个样!
曹建平 3月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