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裂帛
正月十八,西戎王庭册封大典如期举行。
傅寒州作为观礼使,站在王帐东侧,看着西戎王赤哲接过金册玉印。那位草原雄主的手在微微颤抖——三十年的刀兵相向,终于在这一刻,以这种古老而体面的方式画上句号。
哈尔顿没有出席。据报他称病留在自家部落营地,但派了长子代领“归义将军”印信。这是个微妙的信号:既未公然抗旨,也未真心归附。
典礼结束后,傅寒州在西戎王帐中单独会见了赤哲。
“傅将军,”赤哲屏退左右,用生硬的汉语说,“本王……不,本郡王想知道,朝廷真会守信吗?”
傅寒州斟了两杯马奶酒,推过去一杯:“郡王可知,为何陛下非要哈尔顿进京?”
赤哲沉默。
“因为陛下要给所有观望的人看,”傅寒州的声音很平静,“归附者,得享安宁。首鼠两端者——”他放下酒杯,“永无宁日。”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亲兵掀帘而入,急报:“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
傅寒州展开密函,只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赤哲察觉异样:“出事了?”
傅寒州缓缓抬起眼,将密函递过去。赤哲看完,脸色煞白。
纸上只有九个字:
“三皇子反,围皇城,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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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京城。
皇城已被围三日。三皇子赵珩的私兵加上承恩公府的部曲,共两万余人,将九门围得水泄不通。城墙上,太子(五皇子)赵璟亲自披甲值守,眼中布满血丝。
“殿下,箭矢只剩三千支了。”禁军统领哑声禀报。
赵璟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火把,忽然笑了:“我这个三哥,倒是选了个好时机——父皇病重,西戎归附,所有人都以为天下太平了。”
“傅将军那边……”
“北疆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赵璟转身,“华月公主府如何了?”
“公主府被围,但华月公主昨日让人从角门递出消息,说她无恙,让殿下务必守住午门和玄武门——那是援军进城的必经之路。”
赵璟心头一暖。这个姐姐,自己处境危急还惦记着大局。
忽然,城下传来喊话声:
“五弟!开城吧!父皇昏聩,宠信佞臣,致使民不聊生。为兄此举,实为清君侧、安天下!”
赵璟走到城垛边,俯视着马上的赵珩。兄弟二人隔着三十丈对视,中间是堆积的雪和未干的血迹。
“三哥,”赵璟朗声道,“你所谓的佞臣,是这些年治水的郑卓?是北疆屯田的林文渊?还是刚刚安定西境的傅寒州?”
赵珩脸色一沉:“傅寒州拥兵自重,与你在朝中勾结,真当无人知晓?”
“那三哥你呢?”赵璟的声音陡然凌厉,“去岁江南水患,你门下官吏克扣赈灾银两,致使三千灾民冻饿而死——这笔账,要不要现在算?”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
赵珩抬手,攻城锤开始撞击厚重的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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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月公主府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乌兰珠抱着暖炉坐在偏厅,听着院外隐约的喊杀声,指尖发白。华月公主端坐在主位,正不紧不慢地泡茶。她守着几个孩子的院落
“几个孩子睡得都挺安稳的”
她给乌兰珠倒了杯茶,看向窗外:“傅将军此刻一定在往京城赶。在他回来之前,我会护好这个孩子,寸步不离。”
乌兰珠看着公主沉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位大周长公主,用最温柔的姿态,接下了最沉重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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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将军府。
谢疏影将调兵虎符交给傅寒州时,手很稳:“带走三万精锐,北疆留两万,足够防御。”
傅寒州没有接:“雪团儿在华月那里,你身边无人——”
“我有云峰堂兄,有归附的西戎部落,有这四年经营的民心。”谢疏影将虎符塞进他掌心,“夫君,京城这一战,不是刀兵之战,是人心之战。你要赢的不仅是三皇子,更是朝野上下所有观望的眼睛。”
她抬眼看他,眼中映着烛火:“孩子托付给华月,我放心。你要做的,是让他们平安,让京城太平。”
傅寒州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谢疏影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去吧。我守着北疆,等你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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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没有想到,第一个打破僵局的,会是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西戎郡主。
正月二十深夜,乌兰珠换上西戎服饰,让侍女谎称她突发急病,要出府求医。守门的叛军见是个异族女子,又有华月公主府的腰牌,稍作盘查便放了行。
她没有去医馆,而是直奔韩瑾怀在京郊的临时大营。
“郡主?”韩瑾怀见到她,又惊又喜,“公主可安好?小公子可安好?”
乌兰珠从怀中掏出一卷丝帛:“这是公主让我交给你的——三皇子围宫兵力布防图。公主和小公子都很安全。”
韩瑾怀展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公主府有一条密道,通往隔壁废弃的宗学。公主这几日派人扮成洒扫仆役,每日从密道出去,在城中各要道观察记录。”乌兰珠语速极快,“三皇子的主力在午门和玄武门,但东华门只有八百老弱——那是承恩公府的府兵,战意最弱。”
韩瑾怀立刻召集将领:“传令,寅时三刻,佯攻午门,主力突袭东华门!”
“还有,”乌兰珠补充道,“公主说,三皇子扣押了十七位宗室家眷,关在承恩公府别院。她已买通别院厨娘,这是位置图。”
韩瑾怀深深看了乌兰珠一眼,忽然躬身一礼:“郡主大恩,韩某铭记。”
乌兰珠摇头:“我不是为了你们。我只是……”她望向皇城方向,轻声道,“不想再看人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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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攻城战打响。
正如华月公主所料,东华门的守军一触即溃。韩瑾怀率军冲入皇城时,朝阳正从东方升起,金光撕破夜幕。
三皇子赵珩在午门得知东华门失守,脸色煞白。他身边的心腹急道:“殿下,撤吧!从西华门出城,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赵珩惨笑,“你以为老五会给我机会?”
他拔出佩剑,指向步步逼近的禁军:“本王就算死,也要死在这皇城里!”
混战持续到午时。
当傅寒州的三万铁骑冲破京城北门时,看到的已是基本平定的局面。韩瑾怀浑身浴血,站在午门前朝他挥手,脚下踩着的是承恩公的尸体。
“傅兄来迟了!”韩瑾怀大笑,笑着笑着咳出血沫。
傅寒州翻身下马,扶住他:“华月公主府——”
“平安!”韩瑾怀立即道,“我第一时间派了五百精兵去护卫,公主和小公子都无恙。”
傅寒州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下。他拍了拍韩瑾怀的肩膀,提剑直奔太和殿——最后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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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前,五皇子赵璟被亲兵护在身后,对面是三皇子赵珩。赵珩手中握着一个火折子,身后是数十桶火药。
“别过来!”赵珩嘶吼,“再过来,本王就点燃这些火药,咱们兄弟一起上路!”
傅寒州停下脚步,缓缓放下剑。
“三殿下,”他声音平静,“你回头看看。”
赵珩下意识回头——只见华月公主牵着一个孩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她一身素衣,在寒风中挺直脊背,宛如一株雪中青松。
“三哥,”华月公主的声音清亮,“你看看这个孩子。”
她轻轻掀开襁褓一角,露出婴儿熟睡的小脸:“这是你的孩子。他刚满三岁,还是牙牙学语的年纪。”
赵珩的手开始颤抖。
火折子从赵珩手中掉落,在雪地上溅起几点火星,很快熄灭。
他瘫坐在地,看着华月公主牵着的孩子,又看向傅寒州,忽然掩面痛哭。
五皇子赵璟挥了挥手,禁军上前将赵珩制住。经过傅寒州身边时,赵璟低声道:“多谢。”
傅寒州摇头,目光始终落在华月公主和她怀中的孩子身上。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停在华月面前,深深一揖:“公主大恩,傅某没齿难忘。”
傅寒州去公主府见儿子,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父亲染血的脸,伸出小手:“父亲辛苦了,母亲还好吗?”
傅寒州握住那只软软的小手,眼眶发热,“都好”
朝阳完全升起,照在太和殿的金顶上。
一场震动朝野的叛乱,在正月二十一这天的清晨,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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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养心殿。
病榻上的皇帝听完整个经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华月。”
华月公主上前:“儿臣在。”
“你护住了傅卿的孩子,也护住了皇室的脸面。”皇帝咳嗽了一阵,“朕听说,这几日叛军围府,你守着府里的孩子,未曾离开他们的院落?”
“是。儿臣答应过疏影,会护她孩儿周全。”
皇帝看向傅寒州:“傅卿,你有个好妻子,也有个可信的朋友。”
傅寒州跪在阶下:“公主大恩,臣全家铭记。”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老三如何处置?”
五皇子赵璟躬身:“三哥犯上作乱,按律当诛。但儿臣恳请父皇,念在骨肉亲情,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终生不得出。”
皇帝闭了闭眼:“准了。至于傅卿……”
傅寒州再次跪下:“臣任凭陛下差遣,只是含章她很是想念孩子,臣想带孩子回北疆几年”
殿中一片寂静。
皇帝盯着他:“准,只是这孩子现下5岁,等大些了,还是让他在京城里多看看多学学。5年吧,五年后,你与太子和华月再商议回京事宜”
“西戎已定,北疆需要的是安抚治理,而非刀兵震慑。”傅寒州抬起头,“臣愿入移交半块虎符,职位转入工部,继续修水利、垦荒田——这才是长治久安之根本。”
皇帝久久凝视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聪明。知道功高震主,急流勇退。”
“臣只是记得陛下的教诲:为臣者,当知进退。”
“好一个知进退。”皇帝摆摆手,“准了。北疆军务一半交还朝廷,着你入工部,任右侍郎——但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
皇帝看向华月公主:“你这儿子,朕很喜欢。就让他为华月养子,在京时由华月教导。”
傅寒州心头一震——这比预想中更好。华月公主府既安全,又避免了宫廷的直接牵制。他看向华月,见她微微点头,便俯身行礼: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退出养心殿时,已是黄昏。
傅寒州牵着雪团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华月公主并肩而行。孩子乖乖地望着公主衣襟上的玉佩,华月笑着解开,轻轻塞进他小手。
“公主,”傅寒州忽然开口,“这孩子今后要劳烦您了。”
华月公主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寒州,我与疏影是挚友,与你亦是知己。雪团儿在我府中,不是负担,是缘分。”
她伸手轻抚孩子的脸颊:“我会待他如亲子,教他诗书礼仪,也教他明辨是非。还是和当时我和含章说得一样。你们这几天休息好就抓紧回去吧,含章估计也是一颗心悬着的”
傅寒州深深一揖,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远处传来钟声,惊起一群寒鸦。
残阳如血,将三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傅寒州看着一旁安静的儿子,又看向身边这位如长姐般的公主,忽然觉得——
这漫长的寒冬,终于要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