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险中求讯
云州城的暗流，远比谢疏影预想的更为湍急。
在王猛安排的隐秘住所安顿下来后，谢疏影并未贸然行动。她深知，在敌友难辨的境况下，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她让王猛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将一份经过筛选、不涉及核心机密的“苏家商队北疆货品需求清单”，递送到了傅寒州在北疆的暗桩之一——云州城最大的车马行，“顺风车马行”。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信号。
三日后，回应悄然而至。顺风车马行的东家，一个看起来精明市侩的中年商人，亲自送来了一批上好的马草，声称是感念苏家老主顾多年照顾。在交割货物时，他借着清点数量的由头，压低声音对扮作苏忠助手的谢疏影快速说道：“城北三十里，黑山猎户，姓赵，可信。欲知山中事，需问砍柴人。”
暗号对上了。谢疏影心中稍定，傅寒州的这条线，目前看来是畅通且可靠的。
她立刻与王猛商议。王猛闻言，眉头紧锁：“小姐，黑山一带情况复杂，临近边境，时有狄戎小队渗透劫掠，孙副将的巡防队对那里也是时紧时松，颇为蹊跷。此时前往，风险太大。”
“风险越大，可能藏匿的真相就越重要。”谢疏影目光坚定，“我们必须去。但需做好万全准备。”
她制定了详细的计划：由王猛挑选两名绝对可靠的旧部随行，皆扮作收购皮货的商人。路线选择避开主要官道，绕行小路。同时，请顺风车马行的人留意云州城内的动静，若有异常，立即通过商队惯用的信号示警。
出发前夜，谢疏影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短剑、匕首、祖父绘制的精细地图、傅寒州给的令牌，以及一些应急的伤药和毒药。她将一头青丝紧紧束在帽中，脸上再次做了些修饰，看起来更像一个常年在外、肤色微深的少年郎。
次日凌晨，天光未亮，一行四人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云州城。
黑山山脉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边境线上。山路崎岖难行，林木茂密。越是靠近边境，气氛越是凝滞，偶尔能看到被焚毁的村落废墟，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按照指示，他们找到了黑山脚下那个独居的赵姓老猎户。老猎人须发皆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见到王猛，他并未多言，只是沉默地将他们引入低矮的木屋。
“老王，你不该带生人来。”老猎人的声音沙哑，目光审视地落在谢疏影身上。
王猛郑重道：“老赵，这位是……值得信任的人。我们需要知道山里的真实情况。”
老猎人盯着谢疏影看了半晌，似乎在她沉静的眼神中确认了什么，这才叹了口气，用木棍在地上画了起来：“近来山里不太平。狄戎的斥候活动频繁，但他们……好像总能避开我们的巡防队。好几次，我躲在林子里，亲眼看到咱们的巡防队明明离得不远，却像瞎了一样拐到别处去。”
他在地上点出几个位置：“这几个地方，是狄戎斥候经常碰头的地点。还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半个月前，我在老鹰涧打猎，看到一队穿着咱们军服的人，护着几个狄戎打扮的人，往深山里去了。那领头的……我远远瞧着，有点像孙副将身边的亲信队长。”
谢疏影与王猛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孙副将的亲信，亲自护送狄戎人深入腹地？这已不仅仅是玩忽职守，简直是通敌叛国！
“可有更确凿的证据？”谢疏影沉声问道。
老猎人摇头：“他们很警惕，我不敢跟太近。但老鹰涧往里，有个废弃的矿洞，他们好像常在那里落脚。”
获取了关键信息，不敢久留，四人立刻准备按原路返回。然而，就在他们行至一处狭窄的山谷时，异变陡生！
两侧山坡上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紧接着，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有埋伏！保护……少爷！”王猛厉声喝道，与两名旧部迅速将谢疏影护在中间，拔刀格挡箭矢。
谢疏影临危不乱，短剑已然出鞘，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山坡上的伏兵。看衣着和使用的制式弓箭，竟是大晏的边军！
“是孙副将的人！他们想灭口！”王猛目眦欲裂。
伏兵约有二三十人，占据有利地形，显然是想将他们全歼于此。王猛三人虽骁勇，但寡不敌众，还好谢疏影的功夫得祖父教导，尚能自保但形势仍瞬间危急。
谢疏影心念电转，她知道不能硬拼。目光扫过地形，她发现左侧山坡较为陡峭，伏兵相对较少。
“向左突围！抢占高地！”她低喝一声，声音清冷镇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王猛一愣，随即明白这是唯一生机。三人奋力向左冲杀，谢疏影身形灵动，短剑精准地格开射来的冷箭，甚至抓住机会，反手掷出匕首，一名正要投掷矛枪的伏兵应声倒地。
她的身手让王猛等人暗自心惊，更让伏兵阵脚微乱。
四人奋力冲上左侧山坡，利用岩石树木作为掩体，暂时稳住了阵脚。但伏兵很快围拢过来。
“发信号！”谢疏影对王猛道。出发前，他们约定，若遇极端情况，可发射响箭向顺风车马行求援，但这也意味着可能暴露这条联络线。
王猛犹豫了一瞬，看到谢疏影坚定的眼神，不再迟疑，取出响箭射向天空。
尖锐的啸声响彻山谷。
伏兵头目见状，攻势更急：“速战速决！”
就在谢疏影几人快要支撑不住时，山谷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一队约十人的黑衣骑士如同神兵天降，冲入伏兵阵中，刀法狠辣，配合默契，瞬间将伏兵冲散。
是傅寒州的暗桩！
伏兵头目见势不妙，吹响撤退的哨声，残兵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黑衣骑士的首领是个面容冷硬的汉子，他扫视了一眼战场，目光在谢疏影身上停留一瞬，对她微微颔首，随即对王猛道：“此地不宜久留，速撤！”
来不及多言，众人迅速清理痕迹，扶着伤员，在黑衣骑士的护卫下，疾驰离开黑山。
回到云州城秘密据点，惊魂稍定。王猛清点人数，两名旧部一人轻伤，一人伤势较重，但无性命之忧。
谢疏影看向那名黑衣首领：“多谢壮士相助。不知如何称呼？”
“卑职铁风，奉主上之命，暗中护卫苏……少爷。”铁风抱拳，言语简洁。
“铁风将军，今日之情，苏影记下了。”谢疏影郑重道，“还请转告贵上，黑山之事，已有眉目，但需确凿证据。对方狗急跳墙，说明我们触到了他们的痛处。”
铁风点头：“主上亦有交代，京城之事已有进展，请少爷放手施为，北疆安危，系于一线。”他顿了顿，补充道，“主上还说……望少爷，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
谢疏影心中微动，点了点头。
铁风等人并未久留，很快如同来时一般悄然离去。
密室中，谢疏影摊开地图，在老猎人指示的位置做了标记。孙副将通敌的嫌疑急剧上升，但仅凭老猎人的目击，无法作为铁证。那个废弃矿洞，是关键。
“小姐，接下来怎么办？”王猛包扎着手臂上的伤口，问道。
“对方已经动了杀心，说明我们离真相很近了。”谢疏影目光沉静，“暂时按兵不动，加强戒备。我们需要制定一个万全的计划，探查那个矿洞。同时，等京城傅世子那边的消息。”
她走到窗边，望着云州城阴沉的天空。这一次的生死危机，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对手的狠毒与强大，但也让她与傅寒州之间的信任与合作，在血与火的考验中，变得更加牢固。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而那个远在京城，与她遥相呼应的人，是她在这孤军奋战中，最重要的盟友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