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除夕惊变
除夕夜，皇宫大内灯火通明。
今天的宫宴比小年那场更为隆重，金碧辉煌的麟德殿内，百官携眷端坐，觥筹交错间一派盛世祥和。殿外飘着细雪，殿内地龙烧得暖融，熏香袅袅，教坊司的乐师奏着喜庆的《万寿无疆曲》，舞姬水袖翩跹，处处彰显着皇家的富贵与威仪。
谢疏影随父母坐在席间，今日她特意选了一身绯色织金缠枝莲纹袄褂，比平日的素净多了几分节日的喜庆，却依旧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席间，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自从小年夜宫宴那一舞，这位谢家嫡女在京中贵女圈中已然成了话题中心。有人欣赏她的才情胆识，有人嫉妒她的风头，更有人等着看她在这权势场中能走多远。
安王妃柳明薇坐在上首，与身旁的永嘉伯夫人言笑晏晏，目光偶尔扫过谢家席位，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她身边的安郡王萧景珩，今日显得格外沉默，只低头饮酒，偶尔抬眼望向谢疏影的方向，眼神复杂。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景和帝心情颇佳，正与身旁的皇后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意。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一名身披风雪、满身寒气的将领在太监的引领下，踉跄着闯进殿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悲怆：
“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狄戎集结五万铁骑，连破我边境三城！镇北军...镇北军副将周显将军...战死殉国了！“
“啪嗒——“
景和帝手中的玉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满殿的歌舞升平戛然而止，乐停舞歇，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
死寂。
随即，哗然之声四起！
“周显将军...战死了？“
“狄戎怎么会突然集结这么多兵力？“
“边关三城已破？那北疆门户...“
谢疏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握着酒杯的手指瞬间冰凉。周显...那是祖父当年的旧部，是看着她长大的叔伯！北疆...那是祖父付出了一条腿、毕生心血守护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在她心中翻涌——她想像祖父那样，亲赴沙场，守护这片山河！
可她是个女子。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心头。陛下怎么可能会信任一个闺阁女子？她若是当众提出什么训练斥候的请求，不仅会被视为离经叛道，更会惹来杀身之祸。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快速扫过殿内众人。安王妃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冷笑让她瞬间清醒——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等着看谢家的笑话。
她猛地看向御座，只见景和帝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震怒至极。
“陛下！“镇国公傅擎宇率先出列，声如洪钟，“狄戎猖狂，犯我疆土，杀我将士！臣请旨，即刻率兵驰援北疆，必诛此獠，以慰周将军在天之灵！“
“臣等附议！“几位武将纷纷出列请战，群情激愤。
文官队列中则传来阵阵私语，担忧、恐惧、算计，各种情绪交织。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殿中的嘈杂：
“父皇，“嫡长公主萧华月起身，仪态万方却面带悲戚，“北疆将士正在浴血奋战，保家卫国。儿臣愿捐出今年所有食邑所得，充作军资，略尽绵力，愿我大晏将士早日荡平敌寇，凯旋归来！“
她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了几位皇室宗亲和勋贵的响应。
安王妃柳明薇眼神微闪，也起身温婉道：“长公主殿下心系社稷，臣妾感佩。安王府也愿尽一份心力。“她话锋一转，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谢家席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说起来，真是令人痛心。若谢老将军仍在，以其当年之威，狄戎安敢如此放肆？可惜...谢家如今...“她恰到好处地停顿，未尽之语却比直白的指责更令人难堪。
一瞬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谢家席位！
苏氏在桌下紧紧握住了女儿的手，面露忧色。谢云峰更是急得额头冒汗。
谢疏影缓缓站起身。
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冲动。那些藏在心底的抱负，那些想要效仿祖父上阵杀敌的渴望，在此刻都必须深深掩藏。她需要一个既能保全谢家颜面，又不会引人非议的应对之策。
她走到殿中，向御座深深一礼，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沉静：
“陛下，安王妃娘娘所言，正是臣女心中所痛！祖父若在天有灵，见狄戎犯境，旧部殉国，必不能瞑目！“
她环视在场众人，声音清晰而克制：“臣女虽为女子，不能效仿祖父驰骋沙场，但自幼得祖父教导，深知保家卫国之责重于泰山。“
她话锋一转，语气诚恳而务实：“臣女愿将名下所有田庄、铺面今年收益尽数捐作军资！此外，谢家在京城有三处库房，其中存有祖父生前购置的大量药材、布匹，皆可立即调往北疆，供军中使用，直至大军凯旋！“
这个提议稳妥而得体，既展现了谢家的忠心，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景和帝闻言，脸色稍霁，颔首道：“谢家忠心可嘉，朕准你所请。“
然而安王妃柳明薇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轻轻一笑：“谢姑娘果然深明大义。不过...“她故意顿了顿，“我听说谢老将军生前著有不少兵书，其中对北疆地形、狄戎习性记载甚详。如今边关告急，这些兵书若是能献给朝廷，或许比这些银钱物资更有用处呢？“
这话看似在捧，实则是逼着谢家交出祖传的兵书——那可是谢老将军一生的心血，更是谢家如今在军中最宝贵的遗产！
谢疏影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妃娘娘说的是。祖父确实留下不少兵书札记，其中对北疆局势确有详述。只是...“
她微微垂眸，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那些兵书中不仅涉及边防布局，更记载了许多军中机密。祖父临终前曾再三嘱咐，这些兵书关系重大，非陛下亲旨，不可轻易示人。“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兵书的价值，又将决定权交还给了皇帝。
景和帝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哦？谢老将军竟有如此嘱咐？“
“是。“谢疏影恭敬回道，“祖父曾说，这些兵书若用得得当，可抵千军万马；若落入不当之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故而嘱咐家人，必须陛下亲自过目定夺。“
她悄悄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见他没有不悦，才继续道：“若陛下允许，臣女愿将这些兵书整理誊抄，将其中关于北疆地形、狄戎习性的部分单独呈上，供兵部参考。至于其他涉及军机的内容...“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留给皇帝自行决断。
这个提议既展现了谢家的忠诚，又保全了最重要的军事机密，更在皇帝面前彰显了谢家依然掌握着他人不知的边防情报。
景和帝沉吟片刻，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好！就依你所奏。谢老将军果然深谋远虑，就连身后事都安排得如此周到。“
他看向谢疏影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谢丫头，你很好，不愧是谢泓的孙女。“
“谢陛下隆恩！“谢疏影深深拜下，心中长舒一口气。她不仅化解了危机，更在皇帝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安王妃柳明薇脸色难看至极，却再也找不到发难的借口。
宫宴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战事和谢疏影机智的应对中，草草结束了。
回府的马车上，苏氏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又是骄傲又是后怕：“影儿，方才真是险极了。若是你一时冲动...“
“母亲放心，“谢疏影轻声安慰，“女儿知道分寸。“她望着车窗外飘落的雪花，眼神坚定。
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抱负，那些想要亲赴战场的渴望，她都深深埋藏在心底。但她相信，只要耐心等待，总会找到合适的机会。
而此刻的镇国公府书房内，傅寒州对父亲道：“谢姑娘今日应对，堪称完美。“
傅擎宇颔首：“确实出乎意料。懂得藏锋守拙，又能在关键时刻展现价值，此女不凡。“
“她提到的那些兵书...“傅寒州目光深邃，“或许是个契机。“
与此同时，安王府内。
柳明薇回到府中，脸色阴沉：“好个谢疏影！倒是本宫小瞧你了！“
崔嬷嬷低声道：“王妃，那兵书...“
“兵书？“柳明薇冷笑，“不过是她的推托之词！不过...“她眼神转冷，“既然她提到了兵书，本宫倒要看看，谢家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夜色深沉，风雪未停。
谢疏影站在窗前，手中摩挲着祖父留下的玉佩。今日她虽然暂时化解了危机，但也让更多人盯上了谢家。
前路，注定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