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墨香暗语
次日清晨,疏影轩内。
谢疏影起身时,肩头的伤处已只剩隐隐钝痛,“紫菁生肌膏”与“玉肌散”交替使用,效果奇佳,伤口愈合平整,只留下淡粉色的新肉。她对着镜台细细审视,确认不露丝毫破绽,这才略松了口气。
用过早膳,她便吩咐春晓:“去吧,按昨日说的,去墨香斋将订的湖笔取回。若掌柜问起,便说我对上次那方松烟墨也很是喜爱,若有新到的,可留一些。”
“是,小姐。”春晓会意,领命而去。
谢疏影则留在轩中,拿起搁置许久的绣绷,心不在焉地描摹着花样,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这一步信号已然发出,不知傅寒州那边,会作何回应?京城眼下局势,他定然比她更清楚。
约莫一个时辰后,春晓回来了,手中捧着一個精致的锦盒。
“小姐,笔取回来了。掌柜的说,松烟墨恰好新到了一批上好的,知道您喜欢,特意给您留了一匣。”春晓说着,将锦盒放在桌上,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扁长木匣,“墨也在这里。”
谢疏影放下绣绷,先是打开锦盒,里面是四支品相极佳的湖笔,并无异常。她不动声色地合上,又拿起那方松烟墨的木匣。木匣入手微沉,雕刻着寻常的松鹤纹样。她指尖在匣子边缘细细摩挲,果然在底部摸到一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松动。
她心中一动,用指甲轻轻撬开那处,一片薄如蝉翼、卷成细管的桑皮纸滑入掌心。
春晓见状,立刻默契地走到窗边,看似整理盆栽,实则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谢疏影背过身,小心翼翼地展开桑皮纸。上面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内容却简洁至极:
“三日后,巳时三刻,广济寺后山竹林。风。”
是傅寒州!他约她三日后在广济寺相见!东风-后山竹林东边。他果然收到了她的传信,并且同意面谈。选择广济寺后山,那里香客不少,但后山竹林清幽,易于避人耳目,确是稳妥之地。
她将纸条就着桌上的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稍定。有了明确的会面时间地点,便有了方向。
然而,就在她刚处理完纸条,准备将墨锭放回匣中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通报声:“大小姐,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说是韩家公子过来请安,顺道探望您。”
韩瑾怀?他来了?
谢疏影微微一怔。韩瑾怀与她自幼相识,感情甚笃,如同亲兄长一般。他此时来访,是单纯的探望,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迅速收敛心神,将墨匣盖好,与那盒湖笔一同收进书案的抽屉里,对春晓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整理了一下衣裙发髻,谢疏影带着春晓前往松鹤堂。
刚踏入堂屋,便见祖母神色不似昨日平淡,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韩瑾怀坐在下首,一身月白长衫,温润如玉,见到她进来,立刻起身,眼中带着真切的笑意与关切。
“含章妹妹。”
“韫之哥哥。”谢疏影上前见礼。
“快坐吧。”祖母开口道,语气比昨日温和了些,“韫之有心,听说你回来了,特意过来看看你。”
“劳韫之哥哥挂念。”谢疏影在韩瑾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韩瑾怀打量着她,眉头微蹙:“含章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路上辛苦了?”
“还好,只是有些疲累,歇息一晚已好多了。”谢疏影微笑应答,心中却暗自警惕。韩瑾怀心思细腻,观察入微,莫非看出了什么?
“那就好。”韩瑾怀点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谢疏影心中微凛,“昨日我偶遇京兆府的一位朋友,听他提及,近日京畿之外似不太平,有几处发生了山匪劫道之事,虽未伤及官眷,但也闹得人心惶惶。妹妹一路回来,没遇到什么吧?”
京畿匪患?谢疏影瞬间明了,这恐怕是傅寒州放出的烟雾之一,用以解释可能存在的盘查或紧张气氛,也为她之前的“偶染风寒”和略显不佳的气色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她面上适时地露出些许后怕与庆幸:“竟是如此?多谢韫之哥哥告知。我一路行来倒算平稳,并未遇见匪类,想来是运气好些,或是托了家中护卫得力的福。”她语气自然,将话题引向护卫,合情合理。
祖母在一旁听了,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平安是福。如今既已到家,便安心将养着。”她似乎对韩瑾怀带来的这个消息颇为在意,看向谢疏影的目光里,那点忧色又浓了几分。
韩瑾怀见谢疏影应答得体,神色也无异样,便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些京中趣闻和书画雅事,堂内的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韩瑾怀便起身告辞。谢疏影亲自将他送至松鹤堂院门外。
临别时,韩瑾怀停下脚步,看着谢疏影,温声道:“含章,京城近来颇多是非,你刚回来,凡事小心些。若有任何难处,定要告知于我。”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之意。
谢疏影心中暖流淌过,郑重颔首:“我晓得,多谢韫之哥哥。”
送走韩瑾怀,谢疏影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翻涌。韩瑾怀的提醒是出于纯粹的关心,还是他也察觉到了什么?祖母那隐晦的忧色,又究竟源于何处?
这镇北将军府,这京城,果然已是暗潮汹涌。三日后广济寺之会,至关重要。她必须尽快从傅寒州那里,得到更确切的情报和下一步的指引。
她转身,缓步走回疏影轩。阳光透过廊庑的雕花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正如这迷雾重重的局势,唯有步步为营,方能寻得一线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