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归府暗潮
马车驶入京城时,已是薄暮时分。城门的守军验看过镇北将军府的令牌,恭敬放行,并未对这支“探亲归来”的队伍多做盘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京城的繁华喧嚣透过车帘缝隙钻入车内,与矿洞的死寂冰冷、逃亡路上的紧张急迫形成了鲜明对比。谢疏影静静靠在车壁上,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市井之声,心中并无多少归家的喜悦,反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凝重。
她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街道两旁渐次亮起的灯火,最终投向皇城的方向。那份名单和印章,此刻正贴身藏在她胸前,如同揣着一团灼人的火。
“小姐,快到府上了。”春晓小声提醒,带着几分回到熟悉环境的放松。
谢疏影微微颔首,放下车帘,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神色,将所有的锋芒与沉重尽数收敛于眼底,恢复成那位端方温婉的将门贵女模样。
马车终于在镇北将军府门前停下。门房早已得了信,府门大开,管家领着几个仆役恭敬等候。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管家迎上前,满脸堆笑,眼神却不自觉地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
“有劳福伯挂心。”谢疏影扶着春晓的手下车,语气温和,举止从容,“不过是贪看江南景致,多盘桓了些时日,劳祖母和伯父、父亲挂念了。”
她语气自然,将离京数月的原因轻描淡写地带过。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太念叨您好几回了,快请进,老太太和夫人都在松鹤堂等着呢。”福伯侧身引路。
谢疏影随着福伯穿过熟悉的庭院廊庑,心中却无半分松懈。府中看似一切如常,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些角落里多了些陌生的面孔,往来仆役的眼神中也似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看来,她离京这些时日,府中也并非一潭静水。
步入松鹤堂,暖香扑面而来。祖母端坐上首,身着赭色万字纹锦缎袄裙,精神矍铄,只是看她的眼神带着惯常的、不易亲近的威严。下首坐着长房伯母李氏,也是她的嫡亲婶娘,正端着茶盏,见她进来,放下茶盏,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疏影给祖母请安,给伯母请安。”谢疏影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祖母的声音平淡,“听说你在外祖家待得乐不思蜀了?江南水土倒是养人,只是这脸色,怎地瞧着反倒清减了些?”
谢疏影起身,垂眸应答:“劳祖母挂念。外祖家一切都好,只是疏影偶染风寒,休养了几日,已无大碍。许是路上奔波,还未缓过气色。”
李氏在一旁笑着打圆场:“母亲,疏影年纪轻,恢复快,将养几日便好了。平安回来最是要紧。”她说着,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谢疏影周身,“这一路回来可还顺利?没遇到什么不长眼的冲撞吧?”
“谢伯母关心,一路顺利,并未遇到什么麻烦。”谢疏影应对得体,心中却是一凛。李氏这话,听起来是关心,细品却带着试探。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仅仅出于长房对二房习惯性的“关照”?
“顺利就好。”祖母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说起些家常,“你大哥前几日随上官去京畿大营巡视了,过些时日才能回来。你既回来了,便好好歇着,女红、功课也莫要落下。”
“是,疏影谨记祖母教诲。”
又说了几句闲话,谢疏影便借口旅途劳顿,告退回自己居住的“疏影轩”。
回到阔别已久的闺阁,屏退了寻常侍女,只留春晓在侧,谢疏影才真正松了口气。她立刻检查了门窗,确认安全后,迅速将怀中的羊皮纸名单和骨雕印章取出,藏入了卧室妆奁最底层的夹层暗格中。这里,是她自幼便经营的一处隐秘所在。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难掩疲惫的容颜,眼神却异常明亮。
身份是暂时稳住了,证据也安全带回。但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孙副将及其背后之人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必然会有后续动作。府中这些微妙的变化,是否也与外面的风浪有关?
而傅寒州那边……他收到她的传信了吗?接下来,他们该如何配合,才能将这惊雷,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有效的方式引爆?
她需要尽快与傅寒州取得联系,确定下一步的计划。
“春晓,”她轻声吩咐,“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墨香斋,将我前次订的那套湖笔取回来。”
墨香斋,是她与傅寒州近来心照不宣的一个联络点。希望这次,信号能顺利传递出去。
夜色渐深,镇北将军府一片宁静,唯有疏影轩的灯火,亮了许久。
谢疏影铺开纸张,研墨润笔,开始默写那份名单上她所能记住的关键信息与狄戎文字符。多一份备份,多一分保障。同时,她也在脑海中细细梳理着回京后感知到的一切异常,试图从中拼凑出暗流之下的真相。
京城的夜,看似平静,却不知有多少人,和她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或者说,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