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晨光微澜
次日清晨,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镇北将军府却比往日更早地苏醒过来。
谢疏影刚用过早膳,正在书房核对年节前送往各府的礼单,管家便来禀报,说是韩家公子来访。
她放下朱笔,微微颔首:“请韫之哥哥去花厅稍坐,我即刻便到。等等,雨水,去备些山楂糕茶就备明前龙井。”
韩瑾怀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正站在花厅的窗边望着院中覆雪的松柏。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温润笑意,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含章,昨日宫宴,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辛苦了。”
谢疏影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熟练地沏茶。“劳韫之哥哥挂心,不过是应景之事,谈不上辛苦。”
“你倒是看得开。”韩瑾怀摇头失笑,随即正色道,“不过,你昨日一番应对,着实漂亮。不仅全身而退,更在陛下面前留了名。只是……”他声音压低了些,“安王府那边,怕是已将你视作眼中钉了。”
“我本无意与之争锋,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谢疏影语气平淡,为他倒茶。“王妃娘娘的心思,我大约能猜到几分。无非是觉得我碍了郡王的路,或是不识抬举下了她面子”
韩瑾怀看着她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暗叹。他这个妹妹,心思之缜密,遇事之沉稳,远非常人可比。
“你心中有数便好。”他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你上次托我寻的《河防通议》,虽是前朝旧本,但其中一些治理泥沙的见解,至今仍有可取之处。”
谢疏影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喜色,接过书册:“多谢韫之哥哥!此书于我大有裨益。”她近来关注黄河水情,正是需要此类书籍。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韩瑾怀讲些京中趣闻,或是讨论书中内容,气氛轻松融洽。他始终恪守着兄长本分,关怀备至,却无半分逾越。
送走韩瑾怀后,谢疏影回到书房,刚拿起那本《河防通议》,谢云峰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妹妹!打听到了!”他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气息微喘,“安王府今日一早,就往永嘉伯府和光禄寺李大人家递了帖子!”
谢疏影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永嘉伯府是清流中的清流,李家小姐更是素有才名,性情温婉。安王妃这动作,倒是快得很。
“兄长辛苦了。”她抬眼看向谢云峰,“可知王妃娘娘意欲何为?”
“还能为何?自然是相看!”谢云峰凑近几步,压低声音,“我听说,安王妃对李小姐颇为满意,赞其‘贞静娴雅,堪为良配’。”他撇撇嘴,“依我看,就是找个好拿捏的。”
谢疏影垂眸,指尖划过书页上关于“分流泄洪”的论述,语气听不出情绪:“李家小姐门第清贵,性情和顺,与安郡王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王妃娘娘眼光独到。”
谢云峰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一时摸不准她的想法。他挠了挠头:“妹妹,你就真的一点都不……”
“兄长,”谢疏影打断他,目光清凌凌地看过来,“无关之人,何必挂心。倒是你,年节下各府往来繁多,人情打点还需多费心。西郊庄子送来的年货清单,你可核验过了?祖母那里可侍奉好了?”
谢云峰被她问得一噎,顿时想起还有正事没办,连忙道:“这就去,这就去!”说着便匆匆离开了。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疏影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却久久未能翻动一页。
安王妃的动作在她意料之中。用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彻底绝了萧景珩的念头,也断了外界可能的揣测,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只是……她想起昨日殿上,萧景珩那双带着惊艳与倾慕的眼睛。那般炽热的少年情愫,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不知能留存几时。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无谓的思绪抛开。别人的命运,与她何干。
眼下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昨日舞剑时,分明感受到几道来自勋贵席位、带着审视与评估的视线,其中一道,属于傅寒州。
他为何会那般看着她?那目光,不像欣赏,不像好奇,更像是一种……确认。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内。
傅寒州正在书房与父亲镇国公叙话。镇国公年约五旬,面容威严,身形挺拔,虽已不上战场,但武将的气度犹存。
“昨日宫宴,谢家那个丫头,倒有几分谢老将军当年的风骨。”镇国公端起茶杯,语气听不出褒贬。
傅寒州立于案前,神色恭敬:“谢姑娘临危不乱,心系家国,确非常人。”
镇国公瞥了儿子一眼:“安王府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柳明薇那个女人,手段向来不容小觑。”
“跳梁小丑,何足挂齿。”傅寒州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镇国公哼了一声,放下茶杯:“你心里有数就好。如今朝局微妙,北疆不稳,黄河又生隐患,陛下为此忧心不已。工部那边递上来的治水方略,皆是老生常谈,不堪大用。”他看向儿子,“你既在工部观政,可有想法?”
傅寒州沉吟片刻,方道:“治水如治病,需疏通而非一味堵塞。儿臣近日查阅古籍,并派人实地勘察,觉得或可于下游开辟支流,分流泄洪,同时加固险要河堤。只是……此举耗费巨大,且需迁移部分百姓,恐阻力不小。”
“开辟支流……”镇国公手指轻叩桌面,若有所思,“想法不错,但确实不易。你且将详细方略写来,若有可行之处,为父或可于陛下面前一提。”
“是。”傅寒州应下。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听闻谢老将军生前于水利一事亦有涉猎,曾留下不少札记。可惜……”
镇国公目光微动,看了儿子一眼,却没有接话,只挥了挥手:“去吧,做好你分内之事。”
傅寒州行礼退下。走出书房,他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皑皑白雪,眼前却浮现出昨日麟德殿上,那少女舞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与查阅水利古籍时一般无二的专注光芒。
谢疏影……她或许,能看懂他正在绘制的那张河道图。
而此刻的安王府内,柳明薇正听着心腹嬷嬷的回禀。
“王妃,帖子已按您的吩咐送去了。永嘉伯夫人和李夫人都很是欣喜,说是年节后便安排小姐过府一叙。”
柳明薇满意地点点头,端起手边的燕窝,轻轻搅动着:“景珩呢?”
“郡王殿下……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去寻韩家公子品画了。”嬷嬷小心翼翼地回话。
柳明薇搅动汤匙的手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品画?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放下碗盏,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告诉王爷,年后便为景珩相看正妃。这京城里,适龄的、门第相当的贵女,都列个单子出来。”
“是。”嬷嬷躬身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柳明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阳光照耀的雪景,眼神锐利。
谢疏影这块绊脚石,必须尽快搬开。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扰乱她为儿子、为安王府规划好的前路。
阳光正好,却照不进每个人心底的角落。京城这潭深水,因一场宫宴,已悄然泛起了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