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大战将起
谢疏影回到北疆后,生活似乎恢复了从前的节奏,却又有什么东西,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改变了。
将军府的书房深夜亮灯的时候更多了。北疆与京城之间的密信往来愈发频繁,但都通过极为隐秘的渠道。傅寒州加派了更多斥候深入草原,监视西戎各部,尤其是左贤王兀术的动向。谢疏影则通过互市的商队网络,收集着来自西域、草原乃至中原各地的零散信息,拼凑着更大的图景。
腊月将尽时,一个雪夜,赵铎带来了紧急军情。
“将军,刚收到‘夜不收’从草原深处传回的密报。”赵铎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兀术在暗中大量收购铁器、皮革,尤其是可用于制造箭镞的优质铁料。他麾下几个大部落的牧民,正在被有组织地操练,不是寻常的游牧骑射,而是结阵冲杀之术。还有……”他顿了顿,“我们的人发现,有疑似中原工匠模样的人,出现在兀术的王帐附近,但守卫森严,无法靠近确认。”
傅寒州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西戎王庭所在的位置,眼神锐利如刀:“五年了,他果然没闲着。收购铁器,操练战阵,甚至可能请来了中原工匠……他想要的,恐怕不止是抢掠一番。”
谢疏影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密信,接口道:“我这边也有消息。互市里几个常往西域的胡商说,西边‘黑山部’最近与兀术来往密切。黑山部以盛产良马和悍勇战士闻名,但一向独来独往,很少掺和东边的事务。”
“黑山部……”傅寒州蹙眉,“如果兀术说动了黑山部联手,他的骑兵实力会大增。而且黑山部熟悉更西边的地形和部落,若他们带来新的盟友或战法,会更麻烦。”
郑卓忍不住道:“将军,我们不能坐等他们准备好。是不是该敲打一下?比如加强边境巡逻,显示力量,或者……给那些摇摆的部族提个醒?”
傅寒州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宜主动刺激。兀术现在还没有公开撕毁和约,我们若动作过大,反而可能给他借口提前发难。而且,朝中……”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几人都明白。
五年和平,让朝廷里一些人对边患的紧迫感下降了。加之三皇子一党不时散布“边将养寇自重”、“北疆军费靡巨”的言论,若傅寒州此时采取过于强硬的行动,极易被抓住把柄。
“那我们该怎么办?”赵铎问。
“外松内紧。”傅寒州沉声道,“边境巡逻照常,甚至可略微示弱,让斥候‘偶然’泄露一些北疆因年关将至、军士思归而略显松懈的假消息。同时,赵铎,你亲自去一趟白羊部。带上些礼物,就以拜早年、商议明年互市细则的名义。务必摸清白羊部如今的态度,他们是彻底倒向兀术,还是仍在观望。”
“是!”赵铎领命。
“郑卓,你负责军备。所有库存军械、粮草,秘密清点,该维护的维护,该补充的补充。尤其箭矢、火油、滚木礌石这些守城物资,务必充足。新式马甲和弩机的配备,加快进度。”
“明白!”
傅寒州又看向谢疏影:“夫人,互市那边,要留意任何与西戎交易异常的情况,特别是大宗铁器、药材、粮草的去向。那些胡商……该敲打的敲打,该收买的收买。非常时期,消息比黄金还重要。”
谢疏影点头:“我会安排好。另外,京城那边……”她看向丈夫,“是否要让华月公主殿下知道我们的判断?”
傅寒州沉吟:“可以适当透露。请殿下心中有数,必要时,或许能在御前进言。但措辞需谨慎,只陈述事实,不做臆测。”
安排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烛火跳跃,映照着傅寒州眉宇间的凝重。“疏影,”他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恐怕比五年前更凶险。兀术准备了五年,野心只会更大。而朝廷内部……”
谢疏影回握住他,目光沉静:“再凶险,我们也要守住这里。为了北疆的百姓,也为了……”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让安儿将来能在一个太平的北疆长大。”
提到儿子,傅寒州眼中掠过一丝柔软的痛楚,随即被更坚硬的决心取代。“不错。这一仗,不仅要打,还要打赢,打得漂亮,打得让所有人都明白,北疆不可犯。”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
几日后,赵铎从白羊部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喜忧参半。
“白羊部头人老了,更加优柔寡断。”赵铎汇报,“他既怕兀术势大,吞并他的部众,又贪图互市带来的好处,不想彻底得罪我们。他那个投靠我们的儿子,如今在部中话语权大了些,但也无法完全左右老头的决定。依我看,真打起来,白羊部大概率会观望,谁占上风帮谁,甚至可能趁火打劫。”
“墙头草。”傅寒州冷嗤,“不过,观望总比直接倒向兀术好。至少我们不用立刻分兵防备侧翼。”
谢疏影那边也有收获。通过威逼利诱,从一个与西戎交易密切的胡商口中撬出,近几个月确实有几批数量不小的铁料和硫磺(可用于制作火攻器物)以高价被秘密买走,买家身份成谜,但运输路线最终指向西戎王庭方向。
与此同时,京城传来消息。皇帝感染风寒,卧床数日,虽已好转,但精力明显不济。太子监国,处置政务井井有条,威望更增。但三皇子一党似有异动,频频联络朝中武将和部分宗室。
华月公主在密信中提醒:朝廷注意力被内部牵扯,对边关的支援和反应可能会迟缓,让傅寒州早做完全准备,可“相机决断,不必事事待报”。
这几乎等同于给了傅寒州临机专断之权,也暗示了局势的紧迫。
年关在紧张的气氛中度过。北疆的百姓依旧忙着置办年货,互市在年前最后几天达到了空前热闹,但将军府和军营中,却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感。
元宵刚过,草原上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第一缕危险的烽烟终于燃起。
来自边境最前沿哨塔的狼烟,在清晨灰蓝色的天幕上笔直升起,随后,第二道、第三道……接力般向着将军府所在的边城蔓延。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晨雾,斥候浑身染血,冲入将军府:“报——!西戎左贤王兀术,亲率本部精锐两万,联合黑山部骑兵一万,共三万大军,越过野狼谷,已击破我前沿三处哨卡,正朝石坪村方向疾进!前锋距石坪村已不足五十里!”
该来的,终于来了。
傅寒州霍然起身,甲胄的叶片碰撞出冰冷的声响。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沉肃的杀伐之气。
“击鼓!聚将!”
低沉而震撼人心的战鼓声,刹那间响彻整个边城,惊飞了寒枝上栖息的鸦雀。
五年和平,至此终结。北疆的利剑,轰然出鞘。
谢疏影站在廊下,听着震天的鼓声,看着丈夫顶盔贯甲、大步流星走向校场的高大背影,用力握紧了袖中的手。腕间的银镯触感冰凉,却带着熟悉的力量。
她转身,对匆匆赶来的春晓和府中管事沉声吩咐:“按预定计划,启动城内民防,安抚百姓,清点库房医药粮草,准备接纳伤员。”
“是,夫人!”
战争的血腥气息,已随着北风,扑面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