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斗法
第一批北疆精盐的顺利运出,像一支强心剂,注入了北疆军民的心里。盐车换回的不仅是粮食,更是实实在在的希望。矿场的煤也开始稳定产出,虽然量还不大,但冬日取暖、工坊燃料的担子眼见着轻了。
郑卓几乎吃住在工地,人瘦了一圈,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改良的晒盐架经过几次调试,出盐率比预想还高了半成。林文渊的账册记得密密麻麻,每一笔收支都清清楚楚,连同第一批盐的售卖明细、粮食入库记录,一并誊抄副本,准备随下次奏报一同送往京城——这是傅寒州的意思,北疆的每一分进展,都要坦荡地放在阳光之下。
王主事“病”了半月,眼见着北疆局面一天天稳固,终于坐不住了。这日,他拖着“病体”来到盐湖,声称要“巡查盐务”。
郑卓正带着工匠加固新一批晒盐架,见他来了,放下锤子,抹了把汗:“王主事身体大好了?”
“托郑大人的福,勉强能走动。”王主事干笑两声,目光在盐场上逡巡,“这盐场……看着倒是兴旺。”
“将士百姓齐心,自然兴旺。”郑卓语气平淡,递过一本册子,“这是本月出盐记录、用工名册及工钱发放明细,王主事既来了,不妨核对核对。”
王主事接过册子,装模作样地翻了翻。他本是来挑刺的,可林文渊的账做得滴水不漏,郑卓的工程也实实在在,一时间竟找不到由头。正踌躇间,目光忽然落在远处一群正在搬运盐袋的民夫身上。
“那些人……”他眯起眼,“看着不像北疆本地人?”
郑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十几个身材相对矮小、肤色略深的汉子,正埋头干活。他神色不变:“是从南边逃荒来的流民,月前才到北疆。将军有令,凡愿在北疆落户安身者,皆可安置。这些人肯吃苦,也安分。”
“安分?”王主事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诱导,“郑大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这些人来历不明,混在盐场这等要紧地方,万一……”
“王主事多虑了。”郑卓打断他,语气硬了几分,“他们的来历,赵副将早已核查清楚,皆是南边遭了水灾的良民,有本地里正作保。将军府也登记在册,每旬点卯,从未出错。”他顿了顿,看着王主事,“王主事若是怀疑,不妨将证据拿出来,郑某定当严查。若无证据,还请慎言,免得寒了人心。”
王主事被堵得脸色发青,讪讪道:“下官也是为北疆安危着想……”
“北疆安危,靠的是明法度、实做事,不是疑神疑鬼。”郑卓说完,不再理他,转身继续干活。
王主事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开盐湖,心里却更焦躁。傅寒州把北疆经营得铁桶一般,盐、煤眼见着都要成气候,再这样下去,他这趟差事就算白来了,回去如何向三皇子交代?
他思来想去,目光落在了互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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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了,北疆的风依旧带着凉意,但午后的阳光已有几分暖意。谢疏影出了月子,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便开始慢慢接手一些府内事务。这日,她正抱着雪团儿在廊下晒太阳,春晓领着一位面生的妇人过来。
“夫人,这是互市上‘锦绣坊’的周娘子,说是有要紧事禀报。”
周娘子三十来岁,穿着朴素的棉布衣裙,眉眼精明,行礼后低声道:“夫人,民妇在互市经营布匹生意,近日发现有些不对劲。”
谢疏影示意她坐下说:“怎么不对劲?”
“这几日,总有生面孔来打听互市的规矩,尤其是对皮毛、药材出关的查验流程问得极细。”周娘子声音压得更低,“民妇留心看了看,那些人虽穿着普通,但说话做事的路数,不像寻常商贾,倒像是……衙门里混过的。而且,他们专找那些对将军府新规抱怨过的商户打听。”
谢疏影眼神微凝:“可知道他们打听这些做什么?”
“民妇套过话,他们说是想做大生意,怕规矩不熟吃了亏。”周娘子摇头,“但民妇觉得不对。昨日,其中一人醉酒后漏了句,说什么‘查得严才好,越严越容易出岔子’。”
谢疏影轻轻拍着怀里的雪团儿,沉吟片刻:“周娘子,多谢你来告知。此事我知晓了,你回去后如常做生意,莫要声张,也暂时不要再与他们接触。若有新情况,让春晓知道即可。”
周娘子应下,悄悄退去。
谢疏影抱着儿子站起身,望向互市的方向。春日阳光下,远处集市人声隐约可闻,一派寻常景象。但她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雪团儿,”她轻声对怀里的孩子说,“有人不想让北疆安稳呢。”
雪团儿不知忧愁,咧开没牙的小嘴,冲母亲咯咯笑了。
当晚,傅寒州回府,谢疏影将周娘子的话转述给他。傅寒州听罢,冷笑一声:“还是老手段,想从互市下手。查得严,他们便想制造‘查验不公’或是‘走私漏网’的事端,污了互市的名声,连带否定北疆整个自给之策。”
“王主事的手笔?”谢疏影问。
“八九不离十。”傅寒州走到窗边,夜色已浓,将军府的风铃在晚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响,“他盐湖、矿场都插不进手,便想在互市搅浑水。互市牵连广,商户杂,最容易生事。”
“你打算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傅寒州转身,眸色在烛光下幽深,“他们不是想挑查验的错吗?那就让他们挑。从明日起,互市所有关口,增派双倍人手,查验流程全部公示,每一笔过关货物,无论大小,皆登记造册,存档备查。查验官兵一律佩戴号牌,若有争议,当场记录,三方画押。”
谢疏影眼睛一亮:“这是要……”
“把规矩做得无可挑剔,把过程晒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傅寒州接过她怀里的雪团儿,小家伙到了父亲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他们若安分,互市自然顺畅;他们若想生事,就得在这套明晃晃的规矩里硬钻。钻不出来,是他们无能;钻出来——”他语气骤冷,“便是自投罗网,正好揪住尾巴。”
谢疏影点头,这法子看似笨拙,实则高明。在绝对的透明和严格的程序面前,许多阴谋反而难以施展。
“只是,这样一来,互市初期效率或许会慢些,商户可能会有怨言。”她提醒道。
“所以需要你帮我做件事。”傅寒州看着她,“以将军府的名义,召集互市主要商户,开一次恳谈会。林文渊会去讲解新规的必要,以及北疆自给之策若成,对互市长远的好处。你则代表内府,向他们保证,将军府会全力维持互市公平,若有官兵借查验之名刁难勒索,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同时,请周娘子这样的人,暗中留意,若有商户被那些生面孔煽动,及时知晓。”
谢疏影了然:“恩威并施,稳定人心。好,我来安排。”
事情按计划推进。互市新规一出,起初确有些不便的怨声,但林文渊的恳谈会和谢疏影的承诺很快平息了大部分疑虑。公示的流程、编号的官兵、详细的记录,让一切操作都暴露在阳光下,反而让正经商户觉得安心。
王主事安排的人几次想制造事端,要么被严格按照流程执行的官兵挡回,要么刚煽动几句,就被旁边得了谢疏影暗中嘱托的商户“劝解”或报告了巡卫。折腾了十来天,一事无成,反而暴露了好几个暗桩,被赵铎顺藤摸瓜,悄悄控制起来。
王主事气得在屋里砸了第二套茶杯。
这一夜,风特别大。将军府屋檐下的风铃被吹得叮当乱响。
傅寒州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亲兵在门外急报:“将军,互市粮仓起火!”
他瞬间起身,披衣而出。谢疏影也醒了,跟着坐起:“粮仓?”
“怕是狗急跳墙了。”傅寒州快速系着衣带,声音沉冷,“你留在府里,关好门户,照顾好雪团儿。”说完,大步离去。
谢疏影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抱紧了身旁熟睡的儿子。火光映红了远方的夜空,风铃声在狂乱的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粮食,更是某些人最后的遮羞布。
北疆的春夜,寒意刺骨。高层斗法,殃及无辜百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