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雷霆骤雨
账册到手后的几日，表面平静如水。谢疏影依旧在钱嬷嬷的“教导”下“备嫁”，将所有的焦灼与等待都深深压在心底。
这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声打破了京城的宁静。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呵斥声从安王府方向传来，越来越清晰。
谢疏影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凝神细听。春晓也惊醒过来，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与期待。
院外传来王猛激动的声音：“小姐！安王府被羽林卫围了！说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谢疏影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沉声吩咐：“更衣，去松鹤堂。”
松鹤堂内已乱作一团。谢擎焦躁地踱步，李氏惶恐不安。祖母捻着佛珠，脸色沉凝。见谢疏影进来，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祖母，伯父，伯母。”谢疏影依礼问安，神色平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通报：“大爷，老太太，宫里的裘公公来了，带着圣上口谕！”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整衣正冠，赶到前厅接旨。
裘公公面色肃穆，展开黄绫，朗声道：“圣上口谕：查安王府勾结边将、私通狄戎，罪证确凿，朕心甚痛。镇北将军府谢氏疏影，忠勇可嘉，于社稷有功，特赐封为'明慧乡君'，食邑三百户。其与安郡王之婚事，即刻作废。钦此——”
厅内一片寂静，随即谢擎率先反应过来，激动地叩首：“臣，谢主隆恩！”
“臣女谢主隆恩！”谢疏影也随之叩拜，声音清越。明慧乡君！她不但重获自由，更得了朝廷封赏！这无疑是对她所做一切最大的肯定。
裘公公将敕书交给谢擎，又对谢疏影笑道：“乡君请起。圣上看了那账册，龙颜震怒，却也称赞乡君胆识过人，忠义可嘉。特意吩咐，让咱家好好看看，是怎样的奇女子。”
谢疏影从容起身，微微垂首：“公公谬赞，疏影愧不敢当。为国尽忠，是臣女本分。”
送走裘公公，整个镇北将军府都沉浸在劫后余生与意外之喜中。下人们看向谢疏影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钦佩。李氏拉着她的手，语无伦次地说着“因祸得福”。连一向威严的祖母，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的赞赏。
谢疏影却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耀冲昏头脑。她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那个人的运作至关重要。
当夜，疏影轩内，烛火摇曳。
窗棂被轻轻叩响，三声，不急不缓。
谢疏影心跳漏了一拍，示意春晓退下，亲自走到窗边。
“是我。”窗外传来傅寒州低沉的声音。
她推开窗，傅寒州依旧是一身玄衣，悄然入内。月光在他身后投下清辉，他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赞赏，或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傅世子。”谢疏影微微颔首。
“乡君。”傅寒州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受封之喜。”
“若非世子运筹帷幄，疏影岂有今日？”谢疏影语气真诚。
傅寒州微微摇头：“是你自己挣来的。若非你胆大心细，甘冒奇险取得账册，甚至假意应下婚事，我的谋划也不过是空中楼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抱歉，若是谋划失败，才是真的将你推入火坑了。那夜……辛苦了。”
最后的三个字，却让谢疏影心头微暖。她知道他指的是夜探王府之事。
“值得。”她轻声回道，抬起眼眸，直视着他，“只是不知，世子接下来有何打算？安王府虽倒，但其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傅寒州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为她的敏锐与清醒。“树倒猢狲散，但暗处的毒蛇仍需警惕。不过这些，”他语气微顿，“自有我去应对。你如今已是乡君，可暂享清闲，不必再卷入这些风波。”
“世子觉得，我还能独善其身吗？”谢疏影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从矿洞那一刻起，或者说，从世子将令牌交给我的那一刻起，我便已在这棋局之中了。”
傅寒州凝视着她，烛光在她清丽的脸上跳跃，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既有女子的柔韧，更有不输男儿的坚毅与智慧。他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你说得对。”
两人一时无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静谧与默契。窗外秋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今日裘公公传旨时，特意提及圣上看了账册。”谢疏影打破沉默，“世子是如何……将功劳归于我身的？”她很清楚，仅凭她一人，绝不可能得到如此明确的封赏和肯定。
傅寒州走到桌边，指尖轻轻划过桌面：“我只是将事实呈报陛下。账册是你舍命取得，证据是你冒险带回。至于如何在奏折中陈述……”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谢小姐的才智胆识，值得这份荣耀。”
他没有居功，甚至没有提及自己在这其中耗费的心力与承担的风险。谢疏影心中触动，轻声道：“多谢。”
“不必言谢。”傅寒州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棋局远未终结，望乡君……珍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谢疏影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掌心的冷汗早已干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力量。
明慧乡君……这不仅仅是一个封号，更是她凭借自身能力挣来的立身之本。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需要依附家族、任人摆布的谢家小姐。
前路或许依旧坎坷，但她的手中，已握有了选择的权力。而那个与她并肩走过最艰难时刻的人，似乎也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同于以往的印记。
夜色渐深，疏影轩的灯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