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兵锋对峙,暗箭临门
黑石河蜿蜒流淌,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芒。河两岸草色新绿,本是牧人逐水放牧的好时节,此刻却被肃杀之气笼罩。
河北岸,三千西戎精骑列阵如乌云。他们人马皆覆皮甲,腰挎弯刀,背负强弓,沉默中透着一股久经战阵的凶悍。阵前,一面绣着狰狞狼首与诡异符文的黑色大旗猎猎作响,旗下,大祭司哈尔顿端坐马上,他身形干瘦,脸上涂着的油彩在日光下显得分外妖异,一双深陷的眼睛如同鹰隼,冷冷盯着南岸。
南岸,傅寒州亲率的两千北疆铁骑同样严阵以待。玄甲映日,长枪如林,阵型严整,肃然无声。傅寒州未着全甲,只披了护心镜与肩甲,便于策马指挥。他目光平静地望向对岸,与哈尔顿的视线在空中无声碰撞。
河并不宽,水流平缓,最浅处仅及马腹。但此刻,这道天然界限仿佛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傅将军。”哈尔顿的声音苍老沙哑,却清晰地传过河面,“我部在此清理门户,追剿叛逆,与北疆无关。请将军约束部下,退回界线之后,以免发生误会。”
他口中的“叛逆”,正是河南岸不远处那片草场上惊慌失措的牧民和少量护卫——属于那位与西戎王密谈后倾向于和平的部落。哈尔顿以“清剿叛部”为名陈兵于此,其意昭然若揭:既是剪除异己,震慑西戎王;更是试探北疆底线,最好能激怒傅寒州动手,坐实“北疆干涉西戎内务、破坏和议”的罪名。
傅寒州策马前行几步,声音沉稳:“大祭司此言差矣。黑石河南岸,自三年前划定边线起,便属我朝羁縻之地,受北疆庇护。此处牧民,皆已登记造册,按时纳贡,何来‘叛逆’之说?倒是大祭司率军越界,陈兵我境,恐有挑衅之嫌。”
他抬手指向哈尔顿身后:“若大祭司追剿叛逆,叛逆何在?莫非是指这些手无寸铁、只知放牧的百姓?还是说……”他话音一顿,目光锐利如刀,“大祭司所指的‘叛逆’,是那些不愿再随鹰派烧杀抢掠、渴望和平安稳的西戎部众?”
此言一出,对岸西戎军阵中隐隐有些骚动。不少骑兵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些惊惶的牧民。草原上弱肉强食不假,但以“清剿叛逆”之名对妇孺下手,亦非所有勇士所愿。更何况,北疆优抚商队、边境渐安的好处,许多底层牧民与普通战士亦有所闻。
哈尔顿脸色阴沉,眼中厉色一闪:“傅将军巧舌如簧!草原之事,草原人自会处置!你北疆强占草场,干涉我部内务,才是真正的挑衅!今日你若不让开,休怪本祭司刀箭无眼!”
“刀箭无眼?”傅寒州冷笑一声,“本将奉旨镇守北疆,保境安民。凡我疆土之内,百姓安危,皆为本将之责。大祭司若执意越界行凶,便是与我北疆宣战!”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斜指苍穹,身后两千铁骑齐声怒吼,声震四野,杀气冲天!
与此同时,北岸两侧丘陵之后,突然扬起无数旌旗,烟尘滚滚,似有伏兵!那是傅寒州提前安排赵铎率领的另一支人马,依计行事,虚张声势。
哈尔顿瞳孔微缩。他没想到傅寒州态度如此强硬,更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三千对两千(表面上看),他或许稍占优势,但对方据河而守,以逸待劳,更可能有伏兵。若真打起来,胜负难料,即便惨胜,也必然损失惨重,更重要的是,一旦正式开战,便彻底撕破脸,西戎王那边就有了充足理由调动王庭兵马镇压他,而“破坏和议、擅启边衅”的罪名也将坐实。
他此次前来,本意是威吓施压,制造紧张,逼傅寒州退让或激起小规模冲突,而非全面决战。
就在哈尔顿骑虎难下之际,一骑快马自西戎军阵后方疾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一面金色狼头令旗,正是西戎王的王庭信使!
信使奔至哈尔顿马前,大声传达王命:“大王有令!各部即刻收兵,退回各自草场!不得擅起边衅!违令者,以叛部论处!”
令旗在风中招展,王命清晰。哈尔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西戎王这道命令,来得太快,也太及时!分明是早有预料,特意在此刻给他难堪!这是在公然支持傅寒州,打他的脸!
他死死盯着对岸神色自若的傅寒州,又狠狠剜了那信使一眼,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撤!”
黑色大旗不甘地晃动,三千西戎骑兵缓缓调转马头,如退潮般向北撤离,只留下滚滚烟尘。
河南岸,惊魂未定的牧民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傅寒州收剑入鞘,神色并未放松。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退却。哈尔顿绝不会善罢甘休,西戎内部的裂痕已经公开化,接下来的斗争将更加激烈和凶险。他必须立刻加固黑石河一带的防务,并加快与西戎王的下一步沟通。
京城,皇宫。
御书房内,皇帝正看着傅寒州与谢疏影联名的那份关于“西戎慕义内附、请旨宣抚册封”的奏章,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奏章写得很详实,列举了西戎王近期种种“向化”之举,分析了边境长治久安之利,也提出了具体的宣抚、册封、朝觐建议。
“你们怎么看?”皇帝抬起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几位重臣,包括内阁首辅、兵部尚书、礼部尚书,以及被特意召来的程秉文。
内阁首辅沉吟道:“陛下,傅将军夫妇所奏,若属实,确是边陲幸事。西戎若能真心归附,可省无数兵饷,边境可得数十年安宁。然……西戎反复无常,其王庭内部鹰派势力未除,此时言‘内附’,是否为时过早?恐是其缓兵之计。”
兵部尚书道:“据北疆监军及边报所言,西戎王近来约束部众、热衷互市确有其事。大祭司哈尔顿昨日陈兵黑石河,已被西戎王严令斥退,可见王庭内部确有分歧。傅将军奏请朝廷正式介入,以朝廷威仪定其名分,助西戎王压制鹰派,此策……老臣以为可行。”
礼部尚书则面露难色:“陛下,宣抚册封,关乎国体。若西戎真心归附,自当厚待。然其是否诚心,仍需详查。且册封之礼、朝觐之仪,需耗费颇巨,亦需时日准备。”
皇帝将目光投向程秉文:“程御史,你在北疆日久,熟知边情。依你看,西戎王此番,是真心,还是假意?”
程秉文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西戎王是否百分百真心,此刻难有定论。但其有意缓和、不愿再启大规模战端,当是事实。其内部鹰派与主和派之争,亦非虚假。傅将军奏请朝廷正式介入,正是要抓住此契机,以西戎王之‘有意’为引,以朝廷之‘威仪’为压,以‘册封厚待’为饵,促使其内部向化之力壮大,从而真正达成归附之实。此乃化被动为主动、以政略补兵略之上策。纵使西戎王仍有反复,朝廷明发册封之议,亦能彰显我朝怀柔远人之胸襟,分化西戎内部,于边事仍有大益。”
皇帝听罢,微微颔首,未置可否,只道:“此事关系重大,容朕再思。奏章留中,诸位且退下吧。”
众人退去后,皇帝独自坐于御案后,目光深沉。傅寒州和谢疏影……这对夫妇,胆子不小,心思也够活。这份奏章,不仅是在请旨,更是在逼他表态。他们与西戎王的暗中往来,与华月公主的联络,真当他毫无察觉吗?还有老三那边的小动作……
他需要权衡。是顺势而为,借助傅寒州夫妇之手,或许真能收服西戎,成就一番君王功业?还是……该压一压这对锋芒过盛、牵连甚广的臣子?
华月公主府。
乌兰珠再次被“偶然”请到公主府赏花。这一次,华月公主屏退了更多侍从,只留一二心腹。
闲聊间,乌兰珠神色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忧虑与欲言又止。华月公主看在眼里,温言道:“郡主似有心事?可是府中又有烦难?”
乌兰珠犹豫再三,终于低声开口,将近日在府中“偶然”听到的几句闲话——关于北疆傅将军与“某位皇子”过从甚密、朝廷忌惮边将私通外藩等——含糊地转述出来,语气充满了不安:“公主殿下,我……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但兄长在草原,近来似乎也……若因此引来什么误会或祸事,我……”
华月公主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郡主多虑了。傅将军夫妇镇守北疆,忠心为国,陛下圣明,自有明鉴。至于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是有人见不得边关安宁、百姓乐业罢了。郡主安心,你既在我朝为眷属,只要谨守本分,便无人能无故加害。你兄长若真是心向和平,朝廷……自有法度恩典。”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道:“说起来,陛下今日正在斟酌北疆的奏章,似乎……对西戎近来表现颇为嘉许呢。”
乌兰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送走乌兰珠后,华月公主立刻修书一封,将乌兰珠所述“闲言”及自己今日的应对,简要告知北疆。信末,她写道:“树欲静而风不止,然根基深固,非狂风可撼。晏儿近日习《孟子》,言‘虽有智慧,不如乘势’,深以为然。望贤妹与敬舆,善乘此势。”
信鸽扑棱棱飞向北方。华月公主立于廊下,望着春日晴空,目光悠远。风雨欲来,但她相信,真正的栋梁,足以在风雨中屹立,甚至……借助风势,扶摇直上。
黑石河的对峙暂歇,京城的暗流仍在汹涌,而决定性的时刻,正在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