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剑舞惊鸿
景和十九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些。才过冬至,几场大雪便将整个京城染成一片素白。腊月二十三这夜,雪后初霁,月光洒在琉璃瓦积存的雪上,映得整座皇城宛如琼楼玉宇。麟德殿内地龙烧得暖融,赴宴的朝臣与命妇们依序而坐,织锦宫装与珠翠光影在灯下交相辉映,一派盛世华章。
今日是小年夜宫宴,皇帝特许五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同乐。此刻宴至半酣,殿中教坊司的歌舞已换过三巡,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正是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谢疏影安静地坐在母亲下首,一身月白云纹锦缎,腰间坠着一枚水色极佳的翡翠玉佩,灵蛇髻里一对素银镶南珠的长簪配上鎏金的额坠,显得她干净凌厉却不失贵气。在这满殿珠光宝气里,她安静得如同落在雪地的一片月光,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皇兄”安王妃柳明薇含笑望向御座,“今日宫宴,歌舞虽美,却少些新意。臣妾听闻,谢将军府的嫡女,曾得谢老将军亲自指点,于剑舞一道颇有造诣,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殿内霎时一静。
谁不知道谢老将军去世后,谢家声势大不如前。让已故儒将的嫡亲孙女当众献舞,近乎折辱。
无数目光瞬间落在谢疏影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更有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谢疏影缓缓抬起眼。近来安郡王频繁找各种机会与她“巧遇”。不是找上韩瑾怀品茶,就是在某个酒会上拉着谢云峰喝酒…安王妃想来是知道安郡王的心思,故意闹出今天这一场戏的。
那双微挑的狐狸眼里,琥珀色的瞳仁在宫灯下流转着浅淡的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起身,行至殿中,敛衽一礼,声音清越,不带丝毫波澜:
“臣女谢陛下,王妃娘娘厚爱。臣女铭感于心,恰逢小年佳节,臣女愿以此舞,一为我大晏国运祈福,愿来年风调雨顺,河清海晏;二为遥祝北疆将士,愿他们如手中利剑,护我山河永固。”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席间几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语气沉静而真挚:“祖父生前常言,京城繁华,乃边关将士血汗所铸。臣女不才,谨以祖父所授之剑,遥寄此心,愿将士们早日凯旋,与家人团聚。”
转头看向堂妹谢云瑶:“有劳妹妹为我奏乐,琵琶就好。”
一席话落,满殿皆寂。
方才那些看戏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尤其是几位武将家眷,眼中已隐有动容。她将一场可能沦为笑谈的才艺展示,拔高到了祈福家国、慰劳将士的高度,更是给了旁系堂妹一个露脸的机会,格局瞬间不同。
御座上,景和帝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谢老将军有此孙女,实乃家门之幸。准。”
很快,内侍抬上一把四弦凤颈琵琶递给谢云瑶。谢疏影从侍女手中接过那柄三尺青锋——祖父谢泓的旧物,剑名“承影”。
她执剑静立,整个人仿佛与殿中的暗影融为一体。琵琶起,苍凉辽阔,如月光洒满边关大漠。
她身影倏动。第一个动作便是弓步直刺,简洁、利落,带着军人般的精准与力量感。宽大的宫装袖摆因这迅猛的动作而猎猎生风。
剑光如电。
起初众人还能看清招式,那分明是战场搏杀的剑法,劈、刺、点、撩,带着隐约的破空之声。随着琵琶渐急,她的身法也越来越快,月白身影与凛冽剑光渐融为一体。
她时而如鹰击长空,纵跃而起;时而如鱼翔浅底,俯身回旋。柔韧与刚劲,在她身上达成了不可思议的统一。
满殿寂静,唯闻琵琶弦动与剑气破空和鸣。
端坐于勋贵席位中的傅寒州,原本半垂的眼睑已然抬起。他手中摩挲着一只未曾沾唇的酒杯,目光穿过舞动的人影,落在那张专注的侧脸上。
他看到了她因激烈招式而双颊升起的桃红,也看到了她眼中那片冰封之下,一闪而过的、近乎虔诚的光芒。那不是取悦他人的舞,而是信念的外显。
琵琶陡然加速,如银瓶乍破!
谢疏影的身影疾旋,越转越快,如同被旋风裹挟的雪花,只能看到一团朦胧的月白光影和环绕其周的凛冽寒光。
在这极致速度中,她脸上那层冰封的外壳仿佛在高温中融化、碎裂。一种近乎炽烈的、纯粹的情感在她眼中燃烧起来——那是属于谢家血脉里的不屈与骄傲。
剑光蓦地一收!
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谢疏影定格在完美的收势姿态,长剑斜指地面,身姿挺拔如松。急促的呼吸让她胸口微微起伏,脸颊染上薄红,眼中的光芒却已敛去,恢复了深水般的平静。
死寂之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
“好!”景和帝抚掌大笑,“舞好,这琵琶弹得也妙极了,心意更好!重重有赏!”
安郡王萧景珩目不转睛地看着殿中那道清冷身影,眼中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惊艳。
嫡长公主萧华月微微侧身,对身旁女官低语,声音里带着欣赏:“谢泓这个孙女,不简单。”
谢疏影带着谢云瑶垂首谢恩。在她敛下眼眸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勋贵席位的方向,与一道沉静如水的视线短暂相撞。
那是傅寒州。他没有鼓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凤眼里,没有惊艳,没有赞叹,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场精彩的表演,而是表演背后,那个孤独而坚韧的灵魂。
她迅速移开目光,持剑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宫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谢疏影带着谢云瑶退回座位,再次变成了那个安静得近乎透明的背景。仿佛方才那支惊才绝艳的剑舞,只是一场集体的梦境。
唯有她微微汗湿的额发,和那枚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祖父所赠玉佩,证明着方才的真实。
她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殿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即将到来的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