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石破天惊
谢云峰的警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涟漪不断扩散。谢疏影愈发谨慎,几乎足不出户,连去松鹤堂请安都刻意减少了停留的时间。她将大部分精力用于临摹字画、阅读兵书,偶尔弹奏一曲古筝,一切行为都符合一个深闺千金的日常,让人挑不出错处。
然而,外界的风雨并不会因她的蛰伏而停歇。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天色灰蒙,似有山雨欲来之势。谢疏影刚用过早膳,正打算继续昨日未完成的工笔花鸟,却听见前院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声,隐约夹杂着马蹄疾驰而至又骤然停下的声响,以及门房略显慌乱的通传声。
她心中一动,放下画笔,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庭院,直奔松鹤堂而去。紧接着,松鹤堂方向传来了祖母拔高的、带着惊怒的声音:“什么?!你再说一遍?!”
出事了!谢疏影的心猛地提起。她示意春晓出去打探。
春晓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一个小丫鬟脸色发白地跑过来,气都喘不匀:“大小姐,不好了!前头传来消息,说…说大少爷在朝会上被御史参了!参他…参他勾结边将,窥探军机!”
轰隆——!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谢疏影扶住窗棂,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不是孙副将?竟然是谢云峰?!这怎么可能?她瞬间意识到,这是对方的反击!而且是极其狠辣、围魏救赵的一招!
谢云峰是镇北将军府长房嫡子,是家族默认的继承人。参劾他勾结边将、窥探军机,这罪名若是坐实,不仅谢云峰前途尽毁,整个镇北将军府都会被拖下水,陷入通敌叛国的嫌疑之中!届时,谁还会相信从谢家女儿手中拿出的、指证孙副将通敌的证据?只怕会立刻被反咬是构陷!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个颠倒黑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对方选择弹劾谢云峰,时机如此巧合,显然是在她回京、傅寒州开始外围清理之后。这说明对方已经察觉危机,并且精准地找到了一个能最大程度牵制、甚至摧毁谢家和傅寒州计划的关键点。
“祖母那边如何?”她沉声问那小丫鬟。
“老太太气得不行,已经让人快去请大爷(谢云峰的父亲)回府,又派人去打听详细情况了。夫人(李氏)当时就在跟前,一听就晕过去了,现在还没醒…”
谢疏影深吸一口气。府中此刻定是乱成一团。她不能慌,更不能置身事外。
“春晓,随我去松鹤堂。”
当她踏入松鹤堂时,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祖母脸色铁青,坐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佛珠被攥得死紧。下人们噤若寒蝉,垂首而立。李氏已被抬回自己院子救治,谢云峰的父亲,她的大伯父谢擎尚未回府。
“祖母。”谢疏影上前行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祖母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担忧,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你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你都听说了?”
“是,祖母。”谢疏影垂眸,“孙女听闻大哥被参,心中惊骇。这定然是诬告!”
“诬告?”祖母冷哼一声,“无风不起浪!峰儿前几日才从京畿大营回来,转头就被人参劾勾结边将!他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招惹了什么人?!”这话语里,竟隐隐带着迁怒,仿佛谢云峰被参,与近日府中的不宁,与谢疏影的归来,都有着某种晦暗的关联。
谢疏影心中一寒,但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祖母:“祖母,大哥的为人您最清楚。他或许年少时有些跳脱,但绝无可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番弹劾,来得突兀且狠毒,分明是有人欲借机构陷,意在动摇我谢家根基!此刻府中上下正当同心协力,查明真相,还大哥清白,切不可自乱阵脚,更不可中了奸人离间之计!”
她话语清晰,逻辑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祖母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温婉娴静的孙女,在如此变故面前竟能如此镇定,且一语道破关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大爷谢擎回来了。
谢擎大步踏入堂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先向母亲行了礼,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谢疏影,微微停顿了一下,带着探究。
“母亲,事情我已知晓。”谢擎声音沙哑,“参劾峰儿的是都察院御史刘正清,罪名是‘与北疆副将孙继宗过从甚密,多次打探边关军情,意图不明’。证据是……几封据称是峰儿与孙继宗往来的密信,以及……一枚本该在北疆军中的特制箭簇,却在峰儿京郊别院的私库里被‘发现’。”
密信?箭簇?谢疏影心中冷笑,栽赃陷害的手段并不高明,但却足够恶毒。孙继宗!果然是他背后之人出手了!他们竟能拿到谢云峰的“私物”来栽赃,可见其势力渗透之深,准备之充分!
“荒唐!无耻!”祖母气得浑身发抖,“我孙儿岂会做这等事!那刘正清是何人指使?!”
“刘正清素以刚直闻名,但此次……”谢擎眉头紧锁,“背后定然有人推动。皇上已下令,命三司会审,在事情查明之前,峰儿……需禁足府中,配合调查。”
禁足!这几乎是半只脚踏入了牢狱!一旦三司会审坐实罪名,后果不堪设想。
堂内一片死寂。绝望和愤怒的气氛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门外管事又匆匆来报,神色比方才更加古怪:“大爷,老太太……安王府的长史来了,说是奉安王妃之命,有要事相商。”
安王府?在这个节骨眼上?谢擎和祖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安王府与谢家虽同属勋贵,但平日交往并不算密切,尤其安郡王对谢疏影的心思,曾让府中长辈有些许不快。此时前来,是福是祸?
“快请至花厅。”谢擎定了定神,对母亲道,“母亲,我去见见。”
祖母点了点头,眉头紧锁。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谢擎回到了松鹤堂,脸色比刚才更加复杂,手中还拿着一份泥金拜帖。他看了一眼垂首立在旁边的谢疏影,欲言又止。
“安王府何事?”祖母急切地问。
谢擎深吸一口气,将拜帖递给母亲,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安王妃听闻我谢家突逢变故,深表关切。她让长史传话,说安郡王对含章……一直念念不忘。如今谢家蒙难,若能得安王府相助,或可周旋一二。安王妃承诺,若含章愿嫁入安王府为侧妃,她必说服王爷,动用王府人脉,全力保下云峰,助谢家度过此劫。”
此言一出,松鹤堂内落针可闻。
祖母猛地抬头,看向谢擎,又缓缓将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谢疏影,眼神剧烈变幻。李氏刚被救醒,让人搀扶着来到门口,恰好听到这番话,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仪态,扑到老太太跟前:“母亲!母亲!安王府肯出手,峰儿就有救了!侧妃……侧妃也是正经主子啊!含章,你…你快应下啊!算伯母求你了!”她泪眼婆娑地望向谢疏影,眼中充满了哀求与不顾一切的急切。
谢擎虽未说话,但那紧抿的唇和带着压力的目光,也明确表达了他的期望。保住长房嫡子,保住家族继承人,是当前最紧要的事,任何代价都可以考虑。
所有的压力如同潮水般向谢疏影涌来。她清楚地看到祖母眼中的权衡——在嫡孙的前途和命运与一个孙女(尤其是二房孙女)的意愿之间,答案不言而喻。她之前的“深明大义”在家族存续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谢疏影感觉袖中的手微微发冷。她知道,此刻直接拒绝,不仅徒劳,更会立刻将自己置于整个家族期望的对立面,引来祖母和大房的强烈反感与不满,甚至可能被强行施压。
她不能硬碰硬。
在众人焦灼、期盼、甚至带着一丝逼迫的目光中,谢疏影缓缓抬起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挣扎与无奈,她微微垂下眼睫,声音低柔却清晰地响起:
“祖母,伯父,伯母……安王府厚爱,含章……惶恐。大哥蒙冤,含章心急如焚,恨不能以身相替。若能救大哥,救谢家,含章……万死不辞。”她先表明态度,安抚住急切的长辈。
果然,李氏听到这话,情绪稍缓,连声催促:“好孩子,好孩子!那你快……”
“只是,”谢疏影话锋微转,抬起眼帘,眼中带着忧虑,“此事关乎大哥清誉,更关乎我谢家颜面。若此刻仓促应下婚事,外界会如何揣测?是否会认为我谢家果真理亏,需靠嫁女联姻来平息事端?此举,恐于大哥清白之名有损,亦会令家族蒙尘。”
她看向祖母,语气更加恳切:“祖母,可否……可否容些时日?至少,让我们先尽力自查,寻找证据,若能自证清白,岂不更好?若……若最终事不可为,为了大哥,为了家族,含章……含章自是懂得该如何抉择。”她声音微颤,带着一丝屈从命运的悲凉,将一个深明大义却又心有不甘的贵族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番话,既没有直接拒绝触怒长辈,又将联姻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点出,更给出了一个“缓冲期”的提议,合情合理。
祖母浑浊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她,似乎在审视她话中的真伪。李氏还想说什么,被谢擎用眼神制止了。
半晌,祖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含章所言,不无道理。此刻仓促定下婚事,确实易惹非议。”她顿了顿,看向谢擎,“老大,你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查!无论如何,要找到证据证明峰儿的清白!这是根本!”
“是,母亲!”谢擎应下。
祖母的目光再次落到谢疏影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含章,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记住你方才说的话。谢家……不会忘了你的付出。”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提醒,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含章明白。”谢疏影垂下头,掩去眸中神色。
她知道,她只争取到了有限的时间。若谢家自查无果,或者局势进一步恶化,那么“嫁入安王府为侧妃”就会成为家族要求她必须履行的“责任”。
她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找到破局的关键!那份名单和印章,必须尽快送到傅寒州手中,并且要能发挥出足以扭转乾坤的作用!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窗棂,仿佛在应和着这厅堂之内,无声的较量与迫在眉睫的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