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狐狸尾巴
互市平稳运行了半月有余,最初的喧嚣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有序而持续的繁荣。河谷地带每日人来人往,交易络绎不绝。朔州城内的气氛也似乎因这流通的活水而轻松了许多,市面上的货物种类明显增多,物价也有了些微回落。
程秉文依旧每日出现在互市,或是巡查关隘军营,但他的态度,在细微处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变化。他不再总是带着审视和质疑的目光,偶尔会驻足观察一些具体的交易过程,甚至会向傅寒州询问一些关于草原部落风俗、物产季节性的问题,语气虽仍平淡,却少了最初的剑拔弩张。
这日,傅寒州陪同程秉文巡视完一处烽燧台回城,路过一片正在开垦的坡地。那是谢疏影之前提议、由官府组织部分军户和流民开辟的新屯田点,试种着收集来的耐寒作物种子。虽只是初春,地里已能看到点点新绿。
程秉文勒住马,望着那片在寒风中顽强生长的嫩苗,沉默良久,忽然道:“听闻这些种子,多是夫人命人收集、筛选的?”
傅寒州点头:“是。北疆地寒,关内良种未必适应。含章认为,当以本地优选为主,辅以外来良种,方是长久之计。”
程秉文目光落在那些躬身劳作的农人身上,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脸上带着北地人特有的风霜,眼神却专注而充满希望。“因地制宜,不尚空谈,夫人见识不凡。”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北疆民生之艰,远胜下官在京中所想。”
傅寒州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位铁面御史的心,正在被这片土地上真实的人和事悄然叩动。
回到将军府,傅寒州将程秉文的话转述给谢疏影。谢疏影正靠在软榻上,就着窗外的天光翻阅一本地方志,闻言,唇边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程御史能说出这番话,便是真的看进去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再硬的冰,也架不住暖流日日浸润。”
她如今怀孕近四月,身形尚不明显,只是偶尔在久坐或久站后,腰肢会有些酸软,人也比往常更容易疲倦。她轻轻抚了抚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尚且安静,但一种奇异的、与另一个生命紧密相连的感觉日益清晰。“只是,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互市开了,商路通了,盯着这里的眼睛,只怕会更多。”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几日后,互市上便出了点不大不小的风波。
一个来自关内的皮货商,声称从草原部落手中收购到了一批极其珍贵的白狐皮,欲以高价售出。然而,有懂行的朔州本地商人仔细查验后,发现那所谓的“白狐皮”实则是用普通狐皮染制而成,工艺虽精巧,却并非天然。
此事若在平时,或许只是商人间的纠纷。但此刻互市初开,信誉至关重要,且涉及关内商人与草原部落的交易,处理不当,极易引发更大的矛盾,甚至被有心人利用,攻击互市本身。
消息报到傅寒州这里时,他正与程秉文商议增筑防御工事之事。那皮货商被带到临时设立的互市管理署,仍大声嚷嚷,声称自己被污蔑,要求严惩“造谣”者,态度颇为嚣张。
傅寒州面色沉静,先令双方陈述情由,又命人请来了军中几位常年与皮货打交道、经验丰富的老兵协助鉴别。程秉文则在一旁冷眼旁观,不发一语。
经过几位老兵的仔细辨认和一番询问,那皮货商的言辞漏洞百出,最终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不得不承认了以次充好、意图欺诈的行为。
按互市章程,此类行为当罚没货物,驱逐出市,并记录在案,永久禁止其再入北疆互市。
傅寒州正要下令,那皮货商却忽然梗着脖子叫道:“我乃京城永昌号的人!你们敢动我?我家东家与京中……”
“住口!”一声冷斥打断了他的话。出声的竟是程秉文。
他缓步上前,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那皮货商瞬间惨白的脸,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莫说你只是一个商号的伙计,便是你家东家亲至,触犯律例,亦当依规惩处!北疆互市,乃陛下钦准,旨在安边惠民,岂容尔等宵小之辈败坏纲纪,玷污圣意?!”
他每说一句,那皮货商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几乎瘫软在地。程秉文转向傅寒州,拱手道:“将军,此人不仅欺诈行商,更妄图以势压人,败坏互市声誉,其心可诛。依下官看,除依章程惩处外,还应将其罪行详文记录,连同人证物证,一并呈报京城有司,追究其背后商号管教不严之责!”
傅寒州深深看了程秉文一眼,点头:“便依程御史所言。”
此事处理得迅速而公正,不仅平息了风波,更在互市上立了规矩,树了威信。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商人和部落,见朝廷派来的监察御史如此铁面无私,反倒对互市的公平环境更多了几分信心。
事后,傅寒州与程秉文并肩走出管理署。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今日,多谢程御史。”傅寒州开口,语气真诚。
程秉文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声音依旧平淡:“分内之事,何须言谢。维护法度,清除蠹虫,本就是监察之责。”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此事恐怕并非偶然。永昌号……在京城背景复杂,将军还需多加留意。”
傅寒州目光微凝:“本将军明白。”
夜幕降临,将军府内。
谢疏影听完傅寒州讲述日间之事,沉吟道:“永昌号……我似乎听舅舅提起过,与京中某些勋贵往来密切。他们的人出现在互市,并且这么快就闹出事端,恐怕不是巧合。”
傅寒州坐在她身边,手掌习惯性地覆上她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生命力。他的语气带着冷意:“看来,京中有人坐不住了。互市若成,北疆渐稳,便断了某些人借此生事、甚至是暗中牟利的门路。”
“果然有人按耐不住了。”谢疏影轻叹一声,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好在,程御史如今,算是站在了道理和事实这一边。有他在,至少明面上的攻讦,我们能挡回去大半。”
傅寒州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语气坚定:“放心,我心里有数。”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目光变得柔软,“你和孩子好好的,我便无所畏惧。”
窗外,北疆的春夜依旧寒冷,但将军府内的灯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暖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