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雷霆初现
安王府的纳采礼在翌日便送到了镇北将军府,声势浩大,引得街坊四邻纷纷侧目。一抬抬系着红绸的箱笼流水般抬进府门,那份急切,几乎不加掩饰。府中下人面上都带着几分喜气,仿佛这桩婚事是什么天大的恩赐,全然忘了这背后是谢家嫡长子身陷囹圄的窘迫。
松鹤堂内,李氏拉着谢疏影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安王府如何富贵,安郡王如何年少有为,仿佛这门亲事是谢疏影攀了高枝。祖母虽未多言,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忧色似乎淡了些,只反复叮嘱谢疏影安心备嫁,莫要想东想西。
谢疏影垂眸应着,心中一片冷然。她知道,在家族利益面前,她的意愿无足轻重。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与安王府联姻的“谢小姐”,至于这个“谢小姐”是谁,心里怎么想,并不重要。
她借口需要静心绣嫁衣,整日待在疏影轩内,实则是在焦急地等待外界的消息。傅寒州拿到证据后,会如何行动?能否在婚期之前扭转乾坤?
时间在压抑的宁静中流逝,距离安王府选定的“吉日”只剩三天。
这日午后,谢疏影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鸳鸯戏水图出神,春晓忽然脚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压低声音道:“小姐!外面…外面出大事了!”
谢疏影心头一跳,放下绣绷:“何事?”
“都察院副都御史张大人,今日早朝时当庭呈递密折,参劾北疆副将孙继宗私通狄戎,贩卖军情,并附上了…附上了他与狄戎往来的密信副本,还有一枚狄戎贵族的信物印章!”春晓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据说证据确凿,龙颜大怒,已下令即刻锁拿孙继宗进京候审,北疆军务暂由李老将军接管!”
来了!傅寒州动手了!而且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谢疏影猛地站起身,心脏狂跳,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与期待。她冒险带回的证据,终于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还有呢?”她追问,“可有牵扯到…其他人?”她关心的是那份名单上更庞大的人物。
春晓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张御史奏折中还提及,孙继宗背后恐有朝中重臣为其庇护,请求陛下彻查。虽然没直接点名,但…但听说当时朝堂上,几位大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陛下已下令,由三司协同,严查此案,务必揪出所有涉案之人!”
谢疏影缓缓坐回绣墩,心中波澜起伏。傅寒州果然老辣,他没有一次性抛出所有名单,而是选择了最直接、证据最确凿的孙继宗作为突破口。一旦孙继宗落网,在严刑拷问和三司追查下,他背后那条线上的其他人,一个也跑不掉!这比一次性抛出名单,容易打草惊蛇或被反咬一口要稳妥得多。
“府里…有什么反应?”她定了定神,问道。
春晓脸上露出一丝解气的神色:“大爷一回来就去了书房,听说脸色很是复杂,既像松了口气,又像更加担忧。老太太那边也得了消息,半天没说话。大夫人…倒是高兴得很,直说是佛祖保佑,峰儿有救了!”
谢疏影心中冷笑。是啊,孙继宗通敌之事坐实,那么之前参劾谢云峰与孙继宗“勾结”的罪名自然站不住脚。谢云峰的危机看似解除了。但他们恐怕高兴得太早了。孙继宗倒台,意味着他背后的势力必然会受到冲击,谢家作为被卷入其中的一方,能否完全置身事外,还未可知。而且,安王府那边…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安王府便派了个管事嬷嬷过来,说是王妃关心谢小姐,特意送来些安神的香料。那嬷嬷言语间虽依旧客气,但那股迫不及待的劲头却明显淡了下去,只略坐了坐便告辞了。
晚膳时分,松鹤堂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谢擎眉头紧锁,食不知味。祖母捻着佛珠,沉默不语。李氏却难掩喜色,不住地给谢疏影夹菜,话里话外却不再提婚事,只反复说着“峰儿总算沉冤得雪”、“谢家祖宗保佑”。
“母亲,”谢擎终于放下筷子,沉声道,“孙继宗虽倒,但此案牵连甚广,后续如何,尚未可知。我谢家在此风口浪尖,更需谨言慎行。”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谢疏影,“尤其是…与各府的往来。”
祖母点了点头,难得地附和了儿子的话:“老大说得是。如今局势未明,一动不如一静。”她看向谢疏影,语气缓和了些,“含章的婚事,既然先前已应下,也不便立刻反悔。且再观望几日吧。”
谢疏影安静地听着,心中明了。孙继宗倒台,让谢家看到了摆脱危机的希望,也让他们对安王府这桩“救急”的婚事不再那么热切。但他们也不敢立刻悔婚,毕竟安王府势大,谢家还需时间看清局势。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拖延。
回到疏影轩,夜色已深。谢疏影推开窗,望着空中那轮被薄云遮掩的弯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第一道惊雷已经炸响,撕开了笼罩在谢家上空的阴霾,也动摇了那桩令人窒息的婚约。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孙继宗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朝堂上的博弈只会更加激烈。而安王府,也绝不会轻易放弃到嘴的肥肉。
但至少,她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也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傅寒州…她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个看似清冷孤高的男人,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雷霆手段和精准布局,让她钦佩,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然而,她也很清楚,自己绝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他人。在这场风暴中,她必须保持清醒,继续周旋。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寂寥。
山雨已至,狂风乍起。而她,这只在风暴中挣扎的孤舟,必须小心翼翼地掌好舵,才能驶向未知的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