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风波不止
傅寒州离京不过旬日，一道染着北疆风雪的六百里加礼军报，便如惊雷般劈开了尚未平静的京城。狄戎一部趁冬末草场匮乏之际，悍然突袭边境“绥远城”外的互市，守军仓促应战，城外损失惨重。消息传来，朝野震动，主战主和之声再起，所有目光都投向了那位尚在路途中的北疆巡阅使。
镇北将军府内，晚膳气氛压抑。谢擎放下筷子，眉宇深锁：“狄戎此举，时机拿得极准，分明是算准了敬舆尚未接掌防务，意在试探军心，也是给我朝一个下马威。”
谢瑜归京，从地方正四品道员调任为京城从四品内阁侍读学士。虽不用像谢擎这位正三品的兵部侍郎一般实时关注朝野内外的动向，但大致也是清楚的。早年他带着妻子在外养病，此次女儿婚事的巨大变故和京城的动荡，终于让他决意运作运作调回京城，恰逢妻子这些年的精心修养有所好转，夫妻俩也希望在这不太平的世道能守在女儿身边、护着几分。
坐在下首的谢云峰，身姿比往日挺直许多，闻言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只是默默握紧了拳。他如今虽仍在府中，却已录名军籍，只待兵部文书备齐，便要前往北疆汇合。此刻听着前线军报，想着自己即将踏上的征途，心情复杂难言。
林氏看着他，眼圈又是一红，忍不住用帕子掖了掖眼角。自从那日儿子跪在堂前，言明已通过考核，将随傅世子北上，她的心就没一刻安宁过。虽是儿大不由娘，可那刀剑无眼的地方……
“母亲，”谢云峰见母亲落泪，心下愧疚，低声道，“儿子既已决定，便不会后悔。傅世子治军严明，儿子在辎重营，会小心行事。”
谢疏影安静地用着饭，将伯父的忧虑、伯母的不舍、堂兄的紧张与决心尽收眼底。待林氏情绪稍平，她才放下竹筷，声音平和地开口：“伯父，父亲，狄戎狡诈，此番试探正在意料之中。傅世子既已启程，必有所应对。至于堂兄，”她看向谢云峰，目光澄澈而带着一丝鼓励，“既已立志报效国家，便当勇毅前行。北疆虽险，亦是男儿建功立业之地。堂兄能舍安逸而赴艰险，含章敬佩。”
她的话，如同定心丸，让谢云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也让谢擎凝重的面色缓和了几分。谢擎看向侄女，心中感慨，这个家，如今能支撑门庭、明晰事理的，竟是这个年纪最轻的姑娘。
“含章说的是。”谢擎叹道，“峰儿，你妹妹深明大义，你莫要辜负了这份期望，到了军中，定要勤勉谨慎，莫坠了我谢家声威。”
“是！儿子谨记！”谢云峰郑重应下。
是夜，谢疏影回到疏影轩，并未立刻歇息。她于灯下铺开信纸。给傅寒州的信，除了照例问候，更添了几分凝重。她分析了狄戎此次行动的意图可能不止于劫掠，更是对朝廷新任巡阅使的震慑，提醒他注意军中可能存在的轻敌或畏战情绪。同时，也提及谢云峰不日将北上汇合，请他不必特殊照顾，但求严加管教，使其成器。
另一封，则是写给外祖苏家的，动用了苏家庞大的商队网络，请他们留意北疆沿线粮草、药材、御寒之物等的价格与流通情况，若有异常，速速报来。她知道，战争打的不只是前线拼杀，更是后方的钱粮辎重。
她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烽烟已起。
他已在风霜途中，堂兄亦将踏上征途。
而她，手握乡君敕封与母族资源，立于这京华权力的漩涡中心。前方的战报、朝堂的博弈、物资的调配、人心的浮动……这里是她新的战场。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而坚定。
春深时分，镇北将军府的后园海棠开得正盛。
这日韩瑾怀来访时，谢疏影正在水榭边煮茶。炭火小炉上，泉水将沸未沸，发出细碎的声响。
“含章妹妹好雅兴。“韩瑾怀含笑走近，在她对面坐下。他今日穿着月白长衫，比往日少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倒添了几分文士的从容。
谢疏影抬眸，递过一盏刚沏好的明前龙井：“韫之哥哥尝尝，这是外祖家新送来的。“
茶香氤氲中，韩瑾怀的神色却比往日凝重。他轻抿一口，放下茶盏：“妹妹可知，昨日朝会上，有人弹劾傅世子延误军机？“
谢疏影执壶的手纹丝不动，又为他续上半盏：“略有耳闻。说是世子在路上日夜兼程，却仍有人鸡蛋里挑骨头？“
“正是。“韩瑾怀目光深邃，“虽说世子已经加快行程，但总有人拿他与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比较，说他若是再快些，或许能更早抵达。“
“那韫之哥哥以为呢？“谢疏影垂眸看着茶汤中舒展的叶片。
韩瑾怀忽然笑了：“我以为？我以为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刁难。傅世子离京时带的是一整套巡阅使仪仗，不是单骑快马。况且他沿途还要接见各地官员，了解边情——这些本就是巡阅使的分内之事。“
谢疏影唇角微扬：“可偏偏有人要拿这个做文章。“
“正是。“韩瑾怀颔首，“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事已经压下去了。“
谢疏影抬眸，静待下文。
韩瑾怀轻叹一声：“实不相瞒，家父与安王府曾有些往来。如今安王府倒台，韩家处境尴尬。“他坦诚道，“今日来访，是想请妹妹指点迷津。”
这个开场白让谢疏影有些意外。她不动声色地斟茶：“韫之哥哥何出此言？“
“韩家想转投傅世子门下，却苦无门路。“韩瑾怀直言不讳，“家母与镇国公夫人虽是远亲，但血缘浅淡，多年来往甚少。如今贸然攀附，只怕适得其反。“
谢疏影这才明白他的来意。她沉吟片刻：“世子最重实务。若韩家真有心，不如做些实事。“
“愿闻其详。“
“北疆如今不太平，战事一触即发，若世子能打得戎狄太平几年，那北疆百废待兴，很多方面都有待建树......“她点到即止。
他思索片刻：“家母下月初寿辰，想举办一场赏花会，特意邀请了镇国公夫人，但国公夫人深居佛堂，甚少出面，想请妹妹帮忙协理。家母说，妹妹如今是乡君，又得陛下赏识，还心系国家太平，最是合适。“
谢疏影抿了抿茶，立即明白了韩家的深意。这既是对她能力的认可，也是韩家向外界表明立场的方式。一能通过她借助韩夫人的远亲关系，站队镇国公府。二能拉近三府关系，捆绑利益。三能借助寿宴建立信息网搜寻有能力之人。
“既然是伯母相托，含章自当尽力。“她微笑着应下。
送走韩瑾怀后，谢疏影独自在水榭中坐了许久。
炭火已熄，茶也凉了，她却浑然不觉。韩家这番举动，既表明了立场，又为她铺就了一条更广阔的路。以韩夫人寿辰的名义协助举办宴会，多方得益，又能避开许多不必要的目光。
她起身走向书房，准备给傅寒州写信。这次她要告诉他京中的这些动向，也要询问北疆如今的局势，是打的戎狄短时间内不敢再犯，边疆可调养生息。还是达成协议暂停战火。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春光正好。在这看似平静的京城里，一场以民生为本的变革正在悄悄酝酿。她要借这次寿辰，为远在北疆的他织就一张更牢固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