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抽丝剥茧
华月公主中毒一事,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冷水,瞬间炸开。宫中戒严,气氛凝重,牵连搜查的范围不断扩大,人人自危。然而,出乎许多人意料,处于流言边缘的镇北郡主府,却始终风平浪静,并未迎来预想中的雷霆质询。
谢疏影那份提前准备、记录详尽的制香档案,以及太医署核验无误的文书副本,在流言初起时便已通过可靠渠道,悄无声息地呈递至宫内负责此案的内侍省大太监案头。证据确凿,流程清晰,直接将那点试图攀扯的污秽撇清。这精准而迅速的应对,让幕后之人意识到,此路不通。
但谢疏影并未就此罢手。
“郡主,查到了。”春晓悄声禀报,眼中带着一丝兴奋,“那流言最初,是从永嘉郡主府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口中漏出的。那婆子的女婿在漕运衙门当个小吏,而漕运衙门近来正因之前的案子人心惶惶,有几个被清查的官员,似乎与已故的安远侯有过些不干净的往来。”
“永嘉郡主?”谢疏影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永嘉郡主萧永嘉,其母族与德妃的崔家是远亲,她自身又嫁入了以清流著称的河东柳氏。此女素来自视甚高,以往在一些场合便对谢疏影这个“新贵”郡主明里暗里排挤。如今看来,她不仅仅是出于嫉妒,其背后可能牵扯着更深的势力网络。安远侯虽已伏诛,但其残余势力盘根错节,或许通过某些渠道,与永嘉郡主,乃至其背后的德妃、周文博等人产生了新的勾连?
“继续盯着,但先不要打草惊蛇。”谢疏影吩咐。永嘉郡主此举,可能是一步搅乱视线的棋,也或许是对方阵营内部的一次试探或协作。
真正的突破口,在另一边。
谢云峰利用在京兆尹衙门当差的便利,以及他多年来在京城三教九流中混出的脸面,很快摸到了一条关键线索。
“世子,妹妹,”他难得神色严肃,同时向傅寒州和谢疏影汇报,“我查到,约莫半月前,宫中司药司一名姓王的内侍,其胞弟在城南悄悄购置了一处不小的宅院,钱款来源不明。而就在公主发病前三日,这名王内侍曾奉命往公主府送过一批新到的蔷薇水,据说是岭南贡品,香气馥郁独特。”
“蔷薇水?”傅寒州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与公主所中之毒有关?”
“太医断定,公主所中之毒名为‘朱颜殇’,其性潜伏,需连续接触方能引发,且其气味会被浓郁的花香掩盖。那批蔷薇水,或许就是载体。”谢云峰道,“我已设法弄到了一点那批蔷薇水的残留,正暗中寻可靠之人验看。”
谢疏影赞许地看了堂兄一眼:“云峰哥哥如今办事愈发沉稳了。”
谢云峰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又难掩自豪:“总不能一直浑浑噩噩。此事关系妹妹清誉,我自然要尽全力。”
傅寒州沉吟道:“司药司……掌管宫闱药饵之事。若问题真出在蔷薇水上,那这王内侍及其背后之人,手眼通天。”他看向谢云峰,“此事你做得很好,但接下来更要小心,宫中水深,切勿贸然深入,以免引来杀身之祸。查明那王内侍与宫外哪些人有联系,尤其是与永嘉郡主府、周文博的崔家,乃至德妃宫中是否有牵连。”
“明白。”谢云峰郑重点头。
与此同时,韩瑾怀那边也传来了消息。他通过驸马爷,将那份前朝孤本《山川异物志》作为“趣闻”送至了正在静养的华月公主面前。公主聪慧,立刻领会其中深意,加之对谢疏影本无恶感,反而因这雪中送炭的“线索”心生感激。她暗中命心腹宫女留意司药司及经手过她近身用物之人,果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与谢云峰所查隐隐吻合。
苏文柏江南的调查亦初见成效。他传信而来,确认周文博妻族崔家掌控的织坊近月来不仅抬高了生丝价格,更利用其名下的海运船只,夹带了不少来自海外的稀罕物,其中就包括几种岭南乃至异域才有的特殊香料和植物汁液,这些正是调制“朱颜殇”乃至掩盖其气味的蔷薇水可能用到的原料。虽然目前尚无直接证据指向公主中毒案,但崔家利用职权与海运之便,行此不法之事,已是铁证。同时,苏文柏还查到,崔家与一些看似无关、实则可能与朝中某些势力有勾连的商号资金往来密切,其中隐约有永嘉郡主夫家柳氏的影子。
数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渐渐被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更庞大、也更隐蔽的利益网络。安远侯的倒台并未让所有的反对声音消失,反而可能促使他们以更隐秘的方式联合起来,清流、勋贵残余、后宫势力,似乎因为共同的“敌人”而暂时结成了同盟。
傅寒州在镇国公府的书房中,将各方汇集的信息在脑中梳理。永嘉郡主代表的勋贵关联势力在明处搅动风云,周文博及其崔家在暗中提供渠道与部分资源,德妃与三皇子一系或许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动?这张网,交织着不甘失败的旧势力、因理念或利益受损的清流、乃至可能觊觎更高权位的后宫势力,共同针对着他和谢疏影代表的改革力量与新兴势力。公主中毒,既可能是为了构陷谢疏影,也可能本就是对方计划的一环,目的在于搅乱局势,转移对北疆兵权、漕运、吏治等核心问题的注意力,甚至试探皇帝的底线。
“时不待我。”傅寒州眼中寒意森然。他铺开纸张,开始起草密奏。这份奏折,他将不再局限于自辩,而是要主动出击,将江南丝价异常、崔家海运夹带、官商勾结、乃至宫中用度可能被渗入隐患之事,层层递进,呈报御前。他要用确凿的证据,将火烧回对手身上,逼他们露出更多破绽。
就在他凝神书写之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镇国公傅擎宇缓步走了进来。他看了眼儿子肩头虽已愈合但仍显狰狞的伤疤,又看了看案上墨迹未干的奏章,沉声道:“决定好了?此番亮剑,锋芒直指多方,恐再无宁日。”
傅寒州搁笔,起身,目光坚定如磐石:“父亲,疥癣之疾可忍,心腹之患不可留。唯有斩断这些盘根错节的藤蔓,方能还朝野一片清明。这潭水既已浑浊,那便彻底搅开,让该浮起来的,都见见光。”
傅擎宇看着日益成熟、魄力更胜自己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既已抉择,便勇往直前。镇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已隐隐透出一线微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然撒向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