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将星式微
二月的京城,春寒料峭。
谢疏影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心头莫名萦绕着一股不安。自父亲将那本记载着祖父治军方略的册子呈给陛下后,朝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愈发汹涌。
“小姐,”侍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递上一封火漆密信,“北边来的,加急。”
谢疏影接过信,指尖触及那冰凉的蜡封,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她快步回到书房,拆开信,目光扫过纸上那寥寥数语,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信是北疆一位影卫旧部冒死传回的。上面清晰地写着:镇北军主帅,镇国公傅擎宇,于五日前遭敌军埋伏,身中数箭,重伤坠马,生死未卜。敌军攻势凶猛,北疆防线危在旦夕。
镇国公…傅寒州的父亲!
谢疏影扶住桌案,稳住有些发软的身形。她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主帅重伤,军心必然动摇,北疆防线若被突破,后果不堪设想。而傅寒州…
她能体会到他此刻的心情就像当年祖父离世一样。
“备车,”她声音微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去镇国公府。”
马车在积雪未消的街道上疾行。抵达镇国公府时,府门前已是一片肃穆,往来之人皆面色凝重。谢疏影递上帖子,言明是代表谢家前来问候。
她在花厅等候时,能清晰地感受到整个府邸弥漫着的那股压抑与悲愤。不多时,傅寒州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墨色常服,身姿笔挺,只是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凤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深处翻涌着刻骨的痛楚与冰冷的杀意。
“谢姑娘。”他拱手,声音沙哑,却依旧维持着礼节。
“世子节哀。”谢疏影敛衽回礼,语气沉静而真诚,“家父与含章闻听国公爷之事,深感悲痛。国公爷为国征战,功在社稷,望世子保重自身,北疆军民还需世子稳定大局。”
她没有过多无用的安慰,话语直指核心。在这个时候,任何软语宽慰都是苍白的,唯有对局势的认知和并肩的决心,才更能给予支撑。
傅寒州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清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凝重与关切,却没有看到丝毫的幸灾乐祸或是虚伪的同情。
“多谢。”他哑声道,这两个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沉重,“北疆…情况确实不妙。”
“朝中已知消息?”谢疏影问。
“陛下已知。但为稳定朝局,消息暂时压下。”傅寒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查明遇伏真相。”
谢疏影心领神会。主帅行军路线乃绝密,如此精准的埋伏,内奸的可能性极大。
“世子若有需要谢家相助之处,谢家定义不容辞。”她表明态度,“祖父在北疆旧部中尚有几分香火情谊,或可助世子稳定部分军心。”
她没有提影卫,但这句话已暗示了她所能提供的帮助。
傅寒州眼中闪过一丝波动,那是绝境中看到一线光亮的神情。“如此…敬舆先行谢过。”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牵扯甚大,谢姑娘…亦请万事小心。”
他这是在提醒她,对手能谋算镇国公,自然也可能会对付任何试图追查真相的人,包括她。
“含章明白。”她微微颔首。
离开镇国公府,谢疏影直接去了父亲的书房,将情况告知。
谢明远听闻亦是震惊不已:“镇国公竟…北疆这下…”
“父亲,”谢疏影语气坚决,“我们必须立刻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联系北疆的旧部,务必协助稳住局势,同时暗中调查遇伏真相。这不仅是帮傅寒州,更是为了大晏江山,为了祖父守护了一生的北疆安宁。”
谢明远看着女儿坚毅的眼神,重重叹了口气:“为父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
当夜,数只信鸽从谢府不起眼的角落悄然飞向北方。与此同时,大相国寺的住持也收到了谢疏影的密信。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表面依旧维持着虚假的繁华,但权力核心的几人却已感受到了地动山摇前的震颤。
朝会上,景和帝以镇国公需静养为由,暂由副将代理北疆军务,同时下令严查遇伏事件。安王一反常态,并未过多置喙,反而表示应全力支持前线。
谢疏影心知,这平静之下,是更大的风暴在酝酿。
她再次收到了傅寒州的密信,约她在青云观相见。
还是在那个僻静的院落,傅寒州的状态比前几日稍好,但眼中的血丝与疲惫依旧明显。
“查到了些许线索。”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伏击地点,是父亲临时更改行军路线后确定的,知道此路线的人,不超过五人。”
谢疏影心头一沉。
“其中一人,”傅寒州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是当年…谢老将军极为倚重的一位副将,周将军战死后,他暂代部分防务。”
谢疏影瞳孔微缩。那个人,她认识,姓孙,孙副将。确实是祖父一手提拔起来的,父亲见了也要称一声“孙叔”。若真是他…
“世子确定?”
“线索指向他,但尚无确凿证据。”傅寒州语气冰冷,“我已派人暗中监控。若真是他…”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寒意已说明一切。
谢疏影沉默片刻。若真是孙副将,那不仅意味着北疆军中高层出了叛徒,更意味着…当年祖父的去世,或许也并非那么简单。
“世子需要含章做什么?”
“暂时不必。”傅寒州摇头,“此人位高权重,在北疆根基颇深,没有铁证,动他不得。谢姑娘只需…帮我留意京城中,可有与此人过从甚密之辈。”
“好。”谢疏影应下。这像是在大海捞针,但却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离开青云观时,傅寒州忽然道:“谢姑娘,前路凶险,你…”
“世子,”谢疏影回头,对他露出一抹极淡却坚定的笑,“含章虽是女子,却也知何为家国,何为担当。祖父在天之灵,必会佑我,佑北疆。”
傅寒州凝视着她,终于也微微颔首,那一直紧绷的唇角,似乎缓和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回到谢府,谢疏影立刻开始梳理与北疆将领有关联的京中人事。她知道,一场远比后宅争斗凶险万倍的风暴,已经降临。而她,已身处漩涡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