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萤火之光
接下来的日子,将军府仿佛一个悄然运转起来的小小枢纽。谢疏影并未大张旗鼓,行事却极有效率。
她让管家在府门前及城中几处热闹地方贴了告示,一为寻访善于纺织、尤其对毛纺有经验的匠人妇孺;二为征集本地耐寒作物的优选种子;三为延请识文断字、愿意教导孩童之人。告示措辞恳切,条件明晰,渐渐便有人试探着上门。
谢疏影亲自接待了擅长毛纺的姜嬷嬷、懂得鞣制皮子的老汉、以及伤退识字的老兵,耐心倾听,虚心求教。傅寒州将前衙旁边一处闲置的院落拨给她使用。她便将这里简单布置,一边辟出工坊,请姜嬷嬷带着筛选出的妇人日夜琢磨改良毛纺技艺;另一边,则请老兵们教导善堂的孩子们识字算数。将军府每日提供一顿简单午膳,虽只是粗粮饼子加菜汤,却也让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脸上多了光彩。
谢疏影自己也常待在那个院子里,观察、倾听、学习,甚至亲手操作那笨重的织机,纤细的手指被粗糙的羊毛磨得发红,她也只是笑笑。
傅寒州军务繁忙,但每日回府,总会先到这个小院看看。这日他回来得早些,夕阳尚未完全沉下,便见谢疏影正与姜嬷嬷对着新织出的一小块毛样低声讨论,眉眼专注,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没有立刻打扰,只静静站在院门处看着,心中一片温软。
直到谢疏影抬头看见他,眼中瞬间漾起明亮的欢喜,快步迎上来:“敬舆,你回来了!”她很自然地伸手想替他拂去肩甲上沾染的尘土。
傅寒州握住她的手,察觉到那指尖的微糙,心头一紧,包裹在掌心里:“嗯,回来了。看来今日又有进展?”他目光落在那块明显更柔软密实的毛样上。
“是姜嬷嬷她们想到了更好的梳毛法子,”谢疏影语气轻快,带着分享成果的雀跃,“你摸摸看,是不是比之前好多了?”
傅寒州仔细摸了摸,点头赞道:“确实大有改进!若能量产,无论是军中使用还是互市交易,都是极好的。”他牵着她往主院走,边低声道,“互市章程的初稿,赵铎和周勉已经拟好了,我看了看,条陈还算清晰。明日召集相关人等再议一议,若无大碍,便可先行试点。只是……”他语气微沉,“此事终究瞒不过京城,章程需得同时快马递送一份入京,呈报陛下。”
谢疏影明白他的顾虑,轻声道:“这是应有之义。我们行事光明正大,章程公允,旨在安边惠民,陛下圣明,当能体察。”她顿了顿,问道,“边境那边……近日还安稳吗?”
“表面还算平静。”傅寒州与她一同踏入主院,挥退侍从,才继续道,“那几个部落的小股骚扰少了些,像是在观望。我已严令各关隘不得松懈,斥候日夜侦察。他们是在掂量我这个新来的靖北将军,也在等我们互市的消息。”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想要好处,又舍不得放下刀子。不过,只要他们暂时不动,就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晚膳后,夫妻二人在书房,一个批阅军务文书,一个整理白日里的记录。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谢疏影将筛选出的种子名录和初步试种计划拿给傅寒州看,傅寒州仔细看了,指出几处需注意的细节,又将她冰凉的脚拢到自己怀里暖着。
“今日收到哥哥的信,”谢疏影忽然想起,从一叠文书下取出一封信笺,“他说京城一切都好,父亲母亲身体安康,还特意问起北疆的情况。他在京兆尹衙门做得顺风顺水,让我们不必挂心。”
傅寒州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看到谢云峰插科打诨般写着“京城那帮子人现在消停得很,妹夫妹妹放心在那边大展拳脚,哥哥我在京城给你们看好家!”不由失笑:“云峰如今,确是能独当一面了。”他将信折好,语气温和,“有他们在京城,我们也能少些后顾之忧。”
谢疏影靠在他肩头,看着窗外北疆清澈的夜空,繁星点点,轻声道:“敬舆,我觉得我们像在这里一点点种树。你的兵威和互市是扎下主根,稳住大局;我做的这些,或许只是些细小的须根,但根扎得越密,树才能站得越稳,长得越好。”
傅寒州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嗯,我们一起,把这棵树,在这北疆的土地上,扎得深深的。”
数日后,互市章程经反复商议定稿,除了规范交易场所、货品、税则,明确禁止武器、盐铁等违禁品交易外,还特别强调了公平交易、纠纷调解机制,以及派驻军队维持秩序、保障安全。章程连同傅寒州的奏疏,被快马送往京城。
与此同时,边境线上,一处选定的河谷地带开始平整土地,搭建简易的棚屋和栅栏,为即将到来的互市做准备。而将军府旁的小院里,改良毛纺的试验仍在继续,善堂里的读书声也日益响亮。
星火虽微,已然点燃。
那份经由傅寒州与属下反复推敲、最终定稿的互市章程,以及他恳切陈述利弊的奏疏,由精锐信使快马加鞭,一路送往京城。与此同时,在朔州城外的选定河谷,工兵与征调的民夫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地平整土地,搭建起简易却牢固的木棚和栅栏,一座规范贸易场所的雏形日渐清晰。傅寒州亲自去巡视了几次,对进度和规划细节提出了严格要求,确保互市一旦开启,便能有序、安全地进行。
约莫半月后,京城的批复尚未抵达,但一些微妙的风声却已通过不同渠道隐约传来。谢云峰在最新的家书中,除了照例报平安和插科打诨外,笔锋一转,多了几分慎重:“……妹夫所奏互市之事,朝中似有议论。有言此乃安边良策,亦有‘清流’嘀咕,言与蛮夷交通,恐失国体,或养虎为患。陛下尚未明确表态,想来仍在权衡。京中诸事有吾等,妹夫妹妹且安心,但行事需更添几分谨慎周全。”
傅寒州将信递给谢疏影,两人在灯下细看。
“果然来了。”傅寒州语气平静,并无意外,“总有人见不得边关安宁,百姓得益。”
谢疏影将信纸折好,神色从容:“意料之中。只要我们行得正,立得稳,互市确实能带来好处,陛下和朝廷最终会看明白的。眼下,我们只需将互市筹备得更好,用实绩说话。”她顿了顿,看向傅寒州,“边境部落那边,近来可有异动?”
傅寒州走到北疆舆图前,手指点着几个部落大致活动的区域:“斥候回报,那几个较大的部落,近来族人前往边境线附近放牧的频率高了,也时常有身份不明的人远远窥视我们修建互市场的举动。看来,他们也在密切关注,心里打着算盘。我已增派了巡逻队,既为护卫工地,也是展示军容,让他们知道,想交易,我们欢迎;想动歪心思,也得掂量掂量。”
而在将军府旁那个小小的院落里,谢疏影点燃的“星火”也开始显现出初步的成效。
经过姜嬷嬷和几位巧手妇人日夜不休的试验琢磨,改良后的毛纺技术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新织出的毛料,不仅更加柔软密实,保暖性也提升了不少,甚至尝试着用本地能找到的植物、矿石染出了几种朴拙却耐看的颜色。当第一批试制成的几条羊毛毯子和几件厚实衣物摆出来时,连见多识广的傅寒州都忍不住赞叹。
“好!太好了!”他抚摸着那柔软的毯面,眼中满是激赏,“含章,此事若成,功在千秋!北疆百姓,至少冬日难熬的问题,能缓解不少!”
谢疏影眼中也闪烁着成就感的亮光,但她很快冷静下来:“眼下只是小规模试成,要推广开来,还需要解决羊毛来源、统一标准、组织生产、寻找销路等诸多问题。我想,不如先以将军府的名义,成立一个简单的‘工坊’,招募更多愿意学习的妇人,由姜嬷嬷她们传授技艺,统一收购羊毛,统一织造。产出的东西,一部分可用于军需,一部分可尝试在即将开放的互市上交易,换取我们急需的物资。”
“就按你说的办。”傅寒州毫不犹豫地支持,“需要场地、人手还是初始银钱,你直接吩咐管家和孙司马去协调。”
与此同时,善堂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在几位伤退老兵的悉心教导下,孩子们不仅认得了不少字,基本的算数也学得有模有样。谢疏影定期去看望,有时会带些府里做的点心,有时会给他们讲些浅显的典故或京城趣闻。孩子们从一开始的拘谨畏惧,变得渐渐活泼起来,看到她来,都会欢喜地围上来,“夫人”、“夫人”地叫着,那一张张重现光彩的小脸,便是最好的回报。她还说服了几位将领和官员的夫人,一同捐了些旧衣和米粮,虽然数量有限,但这份心意如同暖流,悄然浸润着朔州城。
书房里烛火通明。
傅寒州在处理完最后一封军报后,揉了揉眉心,看向对面正低头认真绘制着工坊规划图的谢疏影。烛光勾勒着她恬静的侧颜,专注的神情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他起身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头,低声道:“累了就歇歇。”
谢疏影放松地靠进他怀里,放下笔,握住他环在自己身前的手,轻声道:“不累。看着事情一件件做起来,心里是满的。”她回头看他,眼中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敬舆,我有时在想,等互市开了,商队往来,我们的毛料、毯子若能卖出去,换回粮食、药材、铁器……等我们试种的耐寒作物有了收成,边民仓里有粮,身上有衣,孩子们有书读……那时的北疆,该是什么样子?”
傅寒州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中,目光越过窗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片土地未来的景象。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会越来越好的。含章,因为有你在,因为有我们在一起。这北疆的根,一定会扎得牢牢的,任凭什么风沙,都吹不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