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柳暗花明
安王府倾覆的余波在京城上空盘桓数日,终是随着一场初雪渐渐沉淀。镇北将军府门前的车马逐渐稀疏,恢复了往日的庄重宁静。
这日清晨,积雪初霁,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管家福伯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松鹤堂,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老太太!大爷!二爷、二奶奶回来了!车驾已到街口了!”
满堂皆惊。
谢疏影正在房中核对账目,闻讯手中狼毫一顿,墨点滴在宣纸上,迅速晕开。她猛地站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急跳起来。父亲、母亲……他们竟在这个时节回来了!
她快步走向府门,祖母、谢擎、李氏等人也已闻讯赶来。众人刚在府门前站定,便见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率先下来的是一位身着靛蓝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与谢擎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儒雅文气,正是谢疏影的父亲,谢家二爷谢瑜。他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清亮,目光扫过家人,最终落在谢疏影身上,微微颔首,带着询问与关切。
紧接着,一位身着杏子黄绫袄、外罩雪狐斗篷的妇人被丫鬟搀扶着下车。她约莫三十五六年纪,容貌明丽,眉眼间与谢疏影极为相似,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带着病后的虚弱,正是谢疏影的母亲苏氏。她一下车,目光便急切地寻找,直到看见安然无恙站在那里的女儿,眼眶瞬间就红了。
“父亲!母亲!”谢疏影上前几步,在父母面前端正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苏氏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温热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颤抖:“我的含章……苦了你了,是母亲回来晚了……”言语间满是后怕与心疼。她在江南养病期间,虽断断续续收到京中消息,知道女儿定亲又退婚,还卷入惊天大案,每每想起都心惊胆战,病情反复,直到近期才勉强好转,便立刻催促丈夫返京。
谢瑜虽未多言,但看着女儿明显清减却更加沉静坚毅的面庞,眼中也满是复杂。他拍了拍女儿的肩,沉声道:“回来就好,没事就好。”
一家人簇拥着回到松鹤堂。堂内暖意融融,下人奉上热茶点心后便被屏退。
不及寒暄更多,苏氏便拉着女儿的手,细细端详,泪光闪烁:“快让娘好好看看……我们在路上就听闻了那些惊心动魄的事,安王府……他们可有为难你?还有那矿洞……听说你还受了伤?”她的目光落在谢疏影左肩,虽然冬日衣衫厚实看不出什么,但母亲的本能让她心如刀绞。
谢疏影心中一暖,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柔声安抚:“母亲放心,女儿没事。伤早已好了,您看,这不是好好的?”她刻意活动了一下左肩,表示无碍。
谢瑜眉头紧锁,看向谢擎,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大哥,我们离京这段时日,家中竟发生如此多事!含章她一个女儿家,为何会卷入这等险境?那安王府的婚事,又是如何定下,如何作罢的?”他虽性子温和,但涉及妻女安危,也不免动了真火。
谢擎面露尴尬,看了一眼端坐上首、捻着佛珠不语的母亲,叹了口气,将安王府如何逼迫、谢云峰如何被参、家中如何艰难抉择,以及后来谢疏影如何冒险取得证据、最终扳倒安王府并受封乡君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自然,其中略去了谢疏影与傅寒州合作的具体细节,只强调是谢疏影机缘巧合拿到关键证据,呈报上去。
即便如此,谢瑜和苏氏听完,也是脸色发白,后怕不已。
苏氏紧紧攥着女儿的手,指尖冰凉:“他们……他们竟逼你嫁入王府为侧妃?!若真嫁了,那如今……”她不敢想下去,若安王府不倒,女儿在那样狼窝虎穴里该如何自处。
谢瑜更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作响:“岂有此理!我谢家的女儿,何时需要靠姻亲来换取平安了!”他看向谢疏影,眼神既心疼又骄傲,“含章,你……你受委屈了,也……做得很好!不愧是我谢家的女儿,不愧是你祖父的孙女!”他深知其中凶险,女儿能全身而退,甚至因功受封,其中艰辛,难以想象。
祖母此刻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缓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老二,苏氏,此事……确是家中对不住含章。当时情势所迫……幸得含章聪慧机敏,胆识过人,非但化解危机,更为我谢家挣来了荣耀。”她看向谢疏影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认可。
谢疏影感受到父母毫不掩饰的关爱与维护,心中暖流淌过。她微微垂眸,语气平和却坚定:“父亲,母亲,往事已矣。如今女儿安然,家族无恙,便是最好的结果。经此一事,女儿也明白,唯有自身立得住,方能护己护家。”
她的话,让谢瑜和苏氏既欣慰又心酸。欣慰于女儿的成长与通透,心酸于她被迫成长的代价。
苏氏抹去眼角的泪,重新露出温婉却坚韧的笑容:“好,过去了就好。往后有爹娘在,断不会再让你受这等委屈。”她转向谢擎和祖母,语气虽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立场,“大哥,母亲,影儿的婚事,往后需得从长计议,必得她自己心甘情愿才好。”
谢瑜也沉声附和:“正是。我谢家还不至于要靠卖女儿来求存。”
谢擎连连点头,祖母也默许了。
家人的回归,带给谢疏影的不仅是久违的温情,更是坚实的后盾。
又说了会儿话,谢疏影陪着父母回到他们久违的“锦瑟院”安顿。苏氏拉着女儿在暖阁里坐下,屏退左右,仔细问起她受伤的细节,用了什么药,可还疼,又说起江南寻医之事。
“多亏了你的信,请动了宋老先生。”谢瑜感叹,“镇国公伤势能好转,于国于家都是幸事。傅世子……倒是欠了你一个大人情。”
谢疏影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她看着父母关切的面容,窗外雪光映照,室内暖意融融,只觉得心中那份因连日风波而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冰雪覆盖之下,生机暗藏。家庭的温暖,如同这炭火,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