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风起青萍

谢疏影称病的第三日，母亲苏氏轻叩房门，手中端着一盏安神茶。

“含章，“苏氏在女儿身侧坐下，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昨日你父亲下朝，陛下特意问起你的婚事。“

谢疏影执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母亲。

苏氏轻叹：“陛下说，谢家女儿才德兼备，不知哪家儿郎有这个福分。“她顿了顿，“这话，是在等我们表态。“

这时，春晓悄声送来华月公主的请帖。公主府的花笺上只寥寥数字：“秋菊正艳，愿与共赏。“

谢疏影更衣赴约。公主府内，华月公主正与驸马在菊圃漫步。

“谢乡君来得正好。“公主折下一枝墨菊，“你瞧这菊花，看似在园中自在生长，实则每一株都在该在的位置。“

驸马温声接道：“园丁修剪，不是为了伤害花木，而是为了让整座园子更加和谐。“

谢疏影凝视那枝墨菊，忽然道：“若有一株菊，既想留在园中，又不愿被过分修剪，当如何？“

公主与驸马相视一笑。公主将墨菊递给她：“那就既要展现价值，又要懂得收敛锋芒。“

回府后，苏氏端着亲手熬的燕窝粥来到女儿房中，屏退左右后，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含章，你与母亲说实话，对傅世子......你究竟是何心意？“

谢疏影望着母亲关切的目光，轻声道：“母亲，世子是女儿认定的良人。“

苏氏眼中既有欣慰也有忧虑：“既如此，母亲便明白了。”她压低声音。次日，苏氏递帖拜访镇国公夫人。

镇国公府花厅内，两位夫人相对而坐。

“陛下的心思，我们都明白。“镇国公夫人轻抚茶盏，“既要用我们，又要防着我们。这诚意，既要表明忠心，又要给陛下一个能光明正大接受的理由。“

三家都清楚，就算谢家和苏家不愿意付出些诚意，顺着陛下给的选择，嫁给六皇子为正妃。这根刺也在陛下心里埋下了。傅家也会在陛下那里落个不好的印象。看似是选择，其实只有一条生路罢了。

苏氏颔首：“我们苏家愿将三分之二的产业献与朝廷，往后每年盈利的七成归入国库。谢家那边，谢擎愿意平调至闲职。将来是他们小辈的，云峰也在成长。所以我们都没什么好放不下的。“

镇国公夫人接话，“傅家，愿立下家训，世代永守北疆。“

三日后，镇国公夫人递牌子求见太后。在慈宁宫中，她并未直接呈上厚礼，而是与太后闲话家常。

“说起来，谢家那丫头与寒州倒是投缘。“镇国公夫人语气平和，“谢家疼女儿，之前安王府的事，唉，她家里不愿她所嫁非人。如今能与寒州两情相悦，我们做长辈的，也乐见其成。“

太后若有所思：“哀家听说，谢家女儿曾与安郡王有过婚约“

“正是。“镇国公夫人叹息，“那桩婚事本就勉强，如今能得遇良人，也是缘分。“

“苏家那边，“镇国公夫人继续道，“愿意将大半家产献与朝廷，往后盈利也大多归入国库。谢家、傅家更是只愿效忠陛下，别无他求。“

这番话很快传到皇帝耳中。过了几日早朝后，皇帝在御书房单独召见镇国公。

“爱卿的来意，朕明白了。“皇帝把玩着玉扳指，“不过这些厚礼，朕若是直接收下，未免显得朕这个君王太过苛刻。“

镇国公恭敬道：“陛下明鉴，这些都是臣等心甘情愿。三家世代忠良，只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沉吟良久，终于道：“既然爱卿执意如此，朕便收下这份心意。“

三日后，明旨下达：

苏家主获封“皇商总办“，赐二品顶戴，准其继续经营现有产业并授予海贸资质；谢擎平调至太仆寺卿，谢府保留镇北将军府门楣；傅家赐丹书铁券，准其世代镇守北疆。

与此同时，镇国公夫人获封超一品“辅国夫人“，谢疏影晋封“镇北郡主“。

消息传到谢府时，谢疏影正在院中修剪菊枝。

“郡主，“春晓快步走来，“世子已经启程了，预计半月后抵京。“

谢疏影轻轻剪去一枝枯条，唇角微扬。

这一局，看似三家付出了巨大代价，实则保全了根本。皇帝既得到了实利，又在明面上给足了体面。这些封赏既是荣耀，也是枷锁。她抬头望向北方，天边云卷云舒。

在傅寒州归来之前，她要这把火烧的更旺。既要让皇帝看到三家的价值，又要让他放心地用这把刀。她/他绝不任人宰割！

封赏的旨意传开后，京城表面上一派祥和，暗地里却暗潮汹涌。

谢疏影晋封郡主的第二日，便依制进宫谢恩。在宫门前，她意外遇见了也要进宫的华月公主。

“郡主今日气色甚好。“华月公主含笑打量她，“可见这封号很是相称。“

“公主说笑了。“谢疏影恭敬行礼，“含章惶恐。“

华月公主与她并肩而行，声音轻柔却清晰：“父皇昨日在御书房说，谢家女儿识大体，懂得为君分忧。“她顿了顿，“不过有些人，似乎不太乐见其成。“

这话中的深意，谢疏影心领神会。

果然，就在她谢恩出宫后不久，御史台便有人上书，质疑苏家献产的真实性，称其“名为献产，实为避税“。

消息传到谢府时，谢疏影正在查看北疆送来的军报。春晓忧心忡忡地禀报：“郡主，外头都在传，说苏家这是以退为进，实则想垄断海贸。“

谢疏影神色不变，继续翻阅军报：“让他们传去。“

“可是......“

“陛下既然准了苏家经营海贸，就是相信苏家的诚意。“谢疏影抬眸，“这些流言，不过是想试探陛下的态度。“

她放下军报，吩咐春晓：“去请韩公子过府一叙。“

韩瑾怀来得很快。一进书房，他便直言：“妹妹想必也听说了那些流言？“

“正是。“谢疏影为他斟茶，“我想请韫之哥哥帮我查查，这些流言的源头在哪里。“

韩瑾怀接过茶盏：“我已经查过了。是安远侯府散播的。安远侯自从被派往江南督办漕运，就一直心怀不满。“

“原来如此。“谢疏影若有所思，“看来他是想借机生事。“

“不止他一个。“韩瑾怀压低声音，“我听说，睿王府近日也与几个盐商往来密切。“

谢疏影眸光一冷：“他们这是要联手对付苏家？“

“恐怕是的。“韩瑾怀点头，“苏家得了海贸资质，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送走韩瑾怀后，谢疏影独自在书房沉思。她知道，这场风波不会轻易平息。安远侯和睿王联手，必是有所图谋。

次日，她递帖求见华月公主。

公主府内，华月公主正在赏画。见谢疏影来了，她指着画上的题字笑道：“你瞧这'海纳百川'四个字，写得多好。“

谢疏影会意：“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只是若有人要在入海口筑坝，又当如何？“

公主轻笑：“那就要看这坝，筑不筑得成了。“

正说着，驸马从外间进来：“刚得到消息，漕运衙门要严查往来商船，说是要'整顿漕运'。“

谢疏影心中了然。这分明是冲着苏家来的。

回到府中，她立即修书一封给舅舅。苏家商号暂缓海运，立刻改走陆路。虽然成本增加，但能避开漕运衙门的刁难。

与此同时，她让父亲在太仆寺上折，建议整顿马政，扩大边境五市的马匹交易。这看似与眼前的危机无关，实则暗藏玄机——边境马匹交易一向由几个世家把持，其中就包括安远侯府。

果然，折子一上，安远侯就坐不住了。边境马匹交易利润丰厚，他自然不愿让人分一杯羹。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北疆传来消息：傅寒州在边境开设的五市大获成功，不仅促进了边贸，更让边境各部族纷纷归附。

随捷报同来的，还有傅寒州的一封密信。信中详细说明了边境贸易的收益，并建议将这部分收益直接纳入国库。

谢疏影立即明白这是个破局的好机会。她让父亲再次上折，建议将边境贸易交由户部直接管辖，所得收益充入国库。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安远侯一派反对，说是“与民争利“；而户部却大力支持，因为这意味着国库又将多一笔收入。

朝堂上争论不休时，华月公主适时进宫面圣。没人知道她与皇帝说了什么，但次日便有旨意下达：准傅寒州所奏，边境贸易由户部派专员管辖，收益直接纳入国库。

这道旨意，既肯定了傅寒州的政绩，又断了某些人想从中牟利的念头。更妙的是，边境贸易规范化后，苏家的商队反而能名正言顺地参与其中。

消息传到谢府时，谢疏影正在院中练字。

“郡主，“春晓笑着进来，“安远侯称病告假了。还有，漕运衙门已经撤了对商船的严查。“

谢疏影笔下不停，一个“定“字跃然纸上。

这一局，雕虫小技。借傅寒州在边境的政绩，既化解了危机，又为苏家争取了更大的发展空间。

很显然安远侯和睿王绝不会善罢甘休，而皇帝的态度，也始终难以揣测。

她放下笔，望向书案上傅寒州的来信。信上说，他已在回京的路上。

快了，就快相见了。在那之前，她要为他扫清一切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