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夜雨密会
孙继宗暴毙的消息如同阴云,沉沉压在镇北将军府上空,也笼罩着整个京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互相推诿,查了数日,只得出个“突发心疾,看守失察”的结论,草草结案。明眼人都知道,这背后必然有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下了所有疑点。
谢府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谢云峰虽未再被提审,但“勾结边将”的污名并未因孙继宗的死而彻底洗清,反而因这桩离奇死亡案,更添了几分暧昧不明的色彩。他依旧被变相软禁在凌云轩,只是待遇稍好了些。
安王府那边,许是孙继宗之死让他们背后的势力松了口气,逼婚的势头暂时缓了下来,但并未放弃,时不时仍会派人来“问候”,言语间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仿佛谢疏影能入安王府为侧妃,已是谢家天大的造化。
谢疏影心中焦虑日盛。孙继宗一死,傅寒州凭借那份名单进行的追查无疑受到了重挫。他让她“静待佳音”,可如今“佳音”何在?她如同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四周危机四伏,却找不到突破口。
秋雨连绵,下了两日仍未停歇。这日深夜,雨声淅沥,敲打着屋檐窗棂。谢疏影心绪不宁,难以入眠,只穿着寝衣,坐在窗前听雨。
忽然,窗外传来三声极轻、极有节奏的叩击声,与雨声混杂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
谢疏影心头猛地一跳。这个暗号……是傅寒州!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是我。”窗外传来傅寒州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雨夜的湿冷气息。
谢疏影心中惊疑不定。他竟敢深夜潜入镇北将军府?所为何事?她迅速推开窗栓,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闪了进来,带进一阵凉意和水汽。
傅寒州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斗篷,兜帽取下,发梢肩头带着细密的水珠。他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的寒星。
“傅世子,你……”谢疏影下意识地拢了拢寝衣,心跳莫名加速。孤男寡女,深夜独处一室,若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事急从权,冒昧了。”傅寒州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孙继宗虽死,但名单之事,并未了结。”
谢疏影精神一振,所有的尴尬与不安瞬间被抛到脑后:“世子请讲。”
“孙继宗死前,我已设法让人从他口中套出部分关键信息,与名单相互印证。”傅寒州目光锐利,“他背后之人,牵扯之深,远超你我想象。不仅涉及几位部堂高官,更与……宫中某位贵人有关。”
宫中贵人!谢疏影倒吸一口凉气。这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
“对方断尾求生,弃了孙继宗这枚棋子,意在保全核心。”傅寒州继续道,“但这也暴露了他们的软肋。如今他们看似稳住阵脚,实则外强中干。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们自乱阵脚,再次露出破绽的契机。”
“什么契机?”谢疏影追问。
傅寒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难测:“安王府。”
谢疏影一怔。
“安王与宫中那位贵人,关系匪浅。”傅寒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安王府如此急切地想与你联姻,除了你本身,更重要的,是想借此拉拢甚至控制手握北疆兵权的镇北将军府,巩固他们那一系的势力。”
谢疏影瞬间明了。她的婚事,从来就不只是她个人的事,而是各方势力博弈的一环。
“世子需要我做什么?”她直接问道。
傅寒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赞赏,随即沉声道:“假意应下婚事。”
谢疏影瞳孔微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唯有如此,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认为谢家已然就范,将军府已入彀中。”傅寒州解释道,“在他们最得意、最松懈的时候,才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我会设法在婚礼之前,找到确凿证据,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此举风险极大,若我失败,你便真的……但这是目前破局最快,也是唯一可能彻底铲除后患的方法。谢小姐,你可愿意信我这一次?”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烫人的温度,紧紧锁住她。
窗外雨声潺潺,室内烛火摇曳。两人隔着几步之遥,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危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在绝境中滋生的信任与托付。
假意应下婚事……这意味着她要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作为赌注,押在傅寒州身上。若他成功,她自然解脱;若他失败,她便万劫不复。
谢疏影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孤傲,却又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魄力和担当的男人。矿洞救援,宝华寺传信,菊宴解围……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她想起祖父曾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惊涛骇浪,迎上傅寒州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好。我信你。”
短短三个字,重若千钧。
傅寒州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极亮的光彩,那常年冰封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他朝她拱手,深深一揖:“傅某,必不负所托。”
他没有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随即身形一闪,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沉沉的雨夜之中。
窗扉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谢疏影独自站在原地,掌心因紧张而微微汗湿,心跳依旧急促。她知道自己刚刚做出了一个何等大胆甚至疯狂的决定。
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一线生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此刻起,她与傅寒州的命运,已紧紧捆绑在一起。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庞,轻轻取下了发间那支素银簪子。
博弈,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