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余波暗涌
孙继宗被锁拿入京的消息,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在京城炸开了锅。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议论这桩通敌大案。与孙继宗过往甚密的几位官员,或称病不出,或闭门谢客,往日门庭若市的府邸前,一时间门可罗雀。
镇北将军府内的气氛,也随着外界舆论的发酵而变得愈发微妙。
谢云峰的禁足令虽未正式解除,但看守明显松懈了许多,甚至允许下人为他送些书籍笔墨进去。李氏整日喜气洋洋,仿佛儿子已经官复原职,连带着对谢疏影也恢复了往日的亲热,只是绝口不再提安王府的婚事。
谢擎依旧忙碌,但眉宇间的阴郁似乎散去了些,只是眼神深处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他比内宅妇人看得更远,孙继宗倒台固然解了谢家的燃眉之急,但此案牵扯出的势力盘根错节,后续会如何发展,是否会波及谢家,仍是未知之数。
祖母的态度则最为耐人寻味。她不再催促婚事,对谢疏影也和颜悦色了许多,甚至主动问起她近日的起居饮食,但那目光中探究与权衡的意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显。
这日清晨,谢疏影照例去松鹤堂请安。刚踏入院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谢云峰的声音,虽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
“……祖母放心,孙儿行事虽偶有疏狂,但通敌叛国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是断断不敢做的!此次蒙冤,全系奸人构陷!”
谢疏影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屋内,谢云峰正坐在祖母下首,虽面容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见到谢疏影进来,他话语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复杂难辨,有探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或许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感激。
“大哥。”谢疏影上前,依礼问候。
“含章来了。”谢云峰点了点头,语气不似以往那般疏离,但也算不上热络。
祖母看着并肩而立的一双孙儿孙女,眼神微动,缓缓开口道:“峰儿此次能化险为夷,虽是朝廷明察,但也离不开家中上下奔走,尤其是……”她目光转向谢疏影,顿了顿,“含章为了你的事,也是忧心忡忡,甚至……险些牺牲良多。”
这话说得含糊,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那“牺牲”指的是什么。
谢云峰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他看向谢疏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有劳妹妹挂心。”
谢疏影微微屈膝:“大哥无事便好,此乃家族之幸。”
就在这时,门外小厮来报,说是安郡王亲自过府探望,人已到了前厅。
屋内气氛瞬间一凝。
祖母与谢云峰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凝重。安郡王此时来访,用意不言自明。
“快请郡王至花厅奉茶。”谢擎闻讯也赶了过来,沉声吩咐,随即对谢疏影道,“含章,你……随我一同去见见郡王。”
这是要将她推到台前了。谢疏影心中明了,此刻谢家既不想立刻得罪安王府,又不想再轻易应下婚事,让她这个当事人出面周旋,是最合适的。
她垂眸应道:“是,伯父。”
花厅内,安郡王萧景珩一身宝蓝色锦袍,坐在上首,姿态依旧带着皇族与生俱来的矜贵,只是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焦躁。见到谢擎与谢疏影一同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立刻起身。
“谢世伯,含章妹妹。”他拱手为礼,目光却黏在谢疏影身上。
“郡王殿下亲临,蓬荜生辉。”谢擎客气地回礼,引他重新落座。
寒暄几句后,赵珩便有些按捺不住,看向谢疏影,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含章妹妹,听闻谢兄已然无恙,本郡王心中甚慰。先前议定的婚事,不知府上……有何打算?”他绝口不提孙继宗案带来的政局变化,只揪着婚事不放。
谢疏影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为难,微微垂首:“劳郡王殿下挂心。大哥虽暂得平安,但家中经此风波,上下未定,祖母与伯父之意,是想稍作休整,再从长计议。且……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疏影不敢妄言。”
她将球轻巧地踢回了长辈那里,言辞恳切,态度恭顺,让人挑不出错处。
谢擎立刻接口道:“郡王殿下厚爱,小女惶恐。只是如今朝局动荡,谢家又刚经历风波,实在不宜仓促操办喜事。还望殿下体谅,容我等些时日,待诸事平稳,再行商议。”
赵珩脸色微沉,他自然听出了谢家拖延的意思。若在平时,他或许还有耐心周旋,但孙继宗案发,让他母妃和他背后的一些势力感到了危机,迫切需要与镇北将军府加强绑定。
他强压下心头不快,挤出一丝笑容:“世伯所言也有道理。既然如此,本王便再等些时日。只是……”他目光再次转向谢疏影,带着几分势在必得,“希望不会让本王等太久。”
又坐了片刻,萧景珩便悻悻告辞。
送走安郡王,谢擎看着身旁神色平静的侄女,目光复杂,最终只化为一声轻叹:“含章,委屈你了。”
谢疏影微微摇头:“伯父言重了,为家族分忧,是疏影本分。”她知道,暂时的危机解除,并不意味着她获得了自由。只要安王府不放手,只要谢家还需要权衡,她的婚事就始终是一颗悬而未决的棋子。
回到疏影轩,春晓迫不及待地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小姐,方才门房悄悄递来消息,说傅世子派人传了口信,只有四个字——‘静待佳音’。”
静待佳音……
谢疏影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摇曳的菊花,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
傅寒州让她等。等什么?是等孙继宗案进一步发酵,揪出更大的鱼?还是等一个能彻底摆脱安王府纠缠的契机?
她不知道。但她选择相信他。
她轻轻抚过腕间那对赤金镯子,其中一只已是空的。那用性命换来的证据,已然送出,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而她,需要在这余波暗涌中,保持绝对的清醒和耐心,等待那个属于她的“佳音”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