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傅晏(雪团儿)
傅寒州凯旋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次日黄昏。他身上还带着边关的寒气与征尘,玄甲未卸,便径直入了内室。
室内暖融,烛火温静。谢疏影半倚在床头,墨发披散,面色虽仍苍白,精神却尚好。她怀中抱着襁褓,正低头轻哼着不成调的江南小曲,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春晓见他进来,无声地行了一礼,悄然退至外间。
傅寒州放轻脚步,走到床前,目光先是贪婪地落在妻子脸上,确认她安好,而后才小心翼翼地落在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襁褓上。小家伙正睡着,呼吸均匀,小嘴偶尔嚅动一下。
他伸出的手带着凉意,在半空中顿了顿,谢疏影却已主动将孩子往他那边送了送,示意他抱抱。
傅寒州几乎是屏住呼吸,用他执剑握缰、稳定无比的手,极其笨拙又万分小心地将那团柔软接了过来。孩子极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心头滚烫,连眼眶都有些发热。他低头,用额角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低哑道:“我回来了。”
谢疏影看着他这般模样,眼中笑意更深,轻声道:“平安就好。我们都平安。”
傅寒州抱着孩子在床边坐下,将边境之事简略说了。末了,他低头凝视着怀中稚子,冷硬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柔和:“匆匆而去,都未来得及好好看看他,更未曾想过名字。”
谢疏影温婉一笑:“正等着你回来一同商议。祖父在世时,曾说我若是男孩,可从‘安邦定国’中取意,亦可从‘光风霁月’中寻字。长辈取名都是祝福期盼。敬舆,你想为我们的孩子取什么名字”
傅寒州沉思片刻,目光掠过窗外虽寒冷却清澈的夜空,又落回孩子恬静的小脸上,缓声道:“‘安邦定国’是责任,亦是重担。我辈所求,无非是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不若取一个‘晏’字,傅晏,愿他此生,亦愿这北疆天下,太平安宁。”
“傅晏……”谢疏影轻声咀嚼,眼中泛起光彩,“岁月静好,河清海晏。好,这个名字极好。既不乏担当,又寄托了我辈所愿。”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孩子嫩嫩的脸颊,“小阿晏,你可喜欢爹爹给你取的名字?”
小家伙在睡梦中吧唧了一下小嘴,仿佛回应。
“乳名呢?”傅寒州看着母子互动,心中暖融,不由问道,“北疆的孩子,乳名大多取得糙些,好养活。”
谢疏影却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怜爱:“他生在雪夜,你我又望他此生安宁。我瞧着他这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像个暖融融的小火炉,不如乳名就叫‘雪团儿’如何?既应了景,又盼他内心永远葆有一份纯净温暖,不惧外界风雪。”
“雪团儿……”傅寒州低声重复,看着怀里这团小小的、柔软的“雪团子”,冷硬的唇角终于忍不住向上扬起,露出一抹真切而温柔的笑意,“好,就依你。傅晏,雪团儿。我傅寒州的儿子。”
温馨的时刻短暂,外界的风雨却不会停歇。不过三五日,京城的“风雨”便以另一种形式,悄然而至。
首先是一道看似寻常的兵部行文,以“国库空虚,需开源节流”为由,要求北疆边军核减今冬明春三成的军饷开支,并延迟发放一批越冬的棉衣与被服。紧接着,户部那边也传来消息,原本批给北疆用于修缮加固边境堡寨的专项钱粮,被以“需优先保障京畿水利”为由,暂缓拨付。
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其用心却何其毒辣。北疆苦寒,若无足额军饷越冬物资,军心必然浮动。边境防御工事若因缺乏修缮而出现疏漏,一旦敌寇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要掐住我们的脖子,让我们自乱阵脚。”傅寒州将文书掷于案上,面沉如水。他可以自掏腰包,甚至动用谢疏影母族的力量暂时垫付,但这绝非长久之计,且正中对方下怀——坐实他“财力雄厚,结交商贾,所图非小”的嫌疑。
几乎同时,谢疏影这边也收到了来自京城的“问候”。并非官样文章,而是几封看似关切的家书。有谢府长房旁支女眷写来的,字里行间“不经意”地提起京中贵妇圈如今最时兴的育儿经,暗示北疆苦寒,医疗粗陋,恐不利于小公子成长,“若能回京将养,方是上策”。更有甚者,一封来自宫中某位与承恩公府关系密切的妃嫔的赏赐也随之而至,赏的是极名贵的孩童长命锁与锦缎,附言却意味深长,称赞小公子“虎父无犬子,他日必如傅将军一般,成国家栋梁,只是边塞风沙大,莫要委屈了孩儿”。
这软刀子,比硬箭更难防。句句不提逼迫,却句句都在施压,试图用孩子的安危和未来,动摇他们坚守北疆的决心。
谢疏影靠在暖榻上,看着那些华美却冰冷的赏赐,唇边泛起一丝冷嘲。她将家信置于一旁,对侍立一旁的春晓淡淡道:“去回了那些送赏赐的内侍,就说臣妇母子均安,北疆虽苦,然将军在处,便是吾家。劳娘娘挂心,感激不尽。至于这些贵重之物,边疆简陋,恐玷污了宫中珍品,还请带回,或转赠更需之人。”
态度不卑不亢,既全了礼数,也明确表达了不受裹挟、坚守北疆的立场。
晚间,傅寒州回到房中,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郁色。谢疏影将白日之事告知,他沉默片刻,将她与孩子一同拥入怀中,声音低沉却坚定:“委屈你们了。”
谢疏影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摇摇头:“一家人,何谈委屈。他们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退。敬舆,他们在逼我们,也在试探陛下的底线。”
傅寒州眸光一凛:“我明白。军饷物资之事,我已上书陈情,言明利害。同时,也会让程御史、韩瑾怀等在京中设法周旋。至于那些风言风语……”他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孩儿,眼神柔和了一瞬,复又转为冷硬,“我们的儿子,岂是这点风沙就能吓倒的?”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花拍打着窗棂。京华的风雨,已化作无形的寒流,渗透进北疆的每一个角落。但将军府内的灯火,依旧温暖而明亮,照亮着黑暗中相互扶持的两颗心,以及他们誓死守护的信念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