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是初雪也是离别
腊月寒冬,谢疏影带着傅怀安抵达京城时,恰逢今冬第一场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笼罩着巍峨的皇城,将朱墙金瓦染上一层素白。车马自北疆而来,一路风霜,终于在华月公主府邸前停驻。
华月公主早已得了消息,亲至二门相迎。她身着海棠红蹙金宫装,外罩雪狐毛斗篷,眉目依旧明艳,只是比数年前更添了几分沉淀的威仪。见到谢疏影牵着怀安下车,她眼中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快步上前。
“含章!”她握住谢疏影的手,触手冰凉,立刻蹙眉,“一路辛苦了。”目光随即落在规规矩矩行礼的小小身影上,笑意更深,“这就是安儿吧?快起来,让本宫瞧瞧。”
怀安依言抬头,小脸被冻得微红,眼睛却清亮有神,不闪不避地看向华月公主,再次躬身:“怀安拜见公主殿下。”
礼仪周全,神态从容,丝毫不见五岁孩童常见的怯懦与拘谨。华月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伸手将他揽到身前,仔细端详:“像寒州,也像你,真是个好孩子。”她抬眼看向谢疏影,意味深长,“你放心,在我这儿,断不会委屈了他。”
谢疏影心头一暖,亦是一酸,强忍眼中湿意,深深一礼:“劳烦殿下费心。”
当夜,公主府设下私宴,为谢疏影母子接风。驸马齐晏之亦在座,他是清贵隐世大家之后,如今任翰林院学士,为人温雅持重。席间并未多谈朝局边事,只叙旧情,问些北疆风物,气氛融洽。
怀安虽年纪小,却举止得体,用膳安静,答话清晰。华月公主与齐驸马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宴罢,华月公主亲自领着谢疏影母子到早已准备好的院落“竹意轩”。此处离公主所居正院不远,陈设清雅却不失温馨,一应器物皆是精心挑选,连孩童用的笔墨纸砚、启蒙读物都已备齐,更特意安排了两位稳重慈祥的老嬷嬷并四个伶俐的小丫鬟伺候。
“此处僻静,离我的院子近,方便照看。院后还有个小园子,安儿读书累了也可玩耍。”华月公主牵着怀安的手,“安儿可喜欢?”
怀安认真地点头:“喜欢,谢谢殿下。”
待嬷嬷领着怀安去熟悉洗漱安置,房中只剩华月公主与谢疏影二人。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华月公主敛了笑意,正色道:“含章,你我之间不必虚言。安儿既来了,我必视如己出,悉心教导。京中局势,想必寒州与你已有计较。”
谢疏影颔首,将北疆近况、西戎动向及傅寒州的担忧简要道来,末了低声道:“殿下,将安儿送来,实是无奈之举。北疆恐将再起风波,陛下龙体……我们实在不敢冒险。”
华月公主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父皇近年身体确实大不如前,太医虽尽力调养,终究……唉。”她握住谢疏影的手,“太子哥哥地位虽稳,但老三那边从未死心,近来动作不少。安儿在我这里,一则安全,二则……”她顿了顿,“有些时候,孩子在京,对寒州,对北疆,也是一种无形的牵制与平衡,父皇和太子哥哥更能放心。我知你们不舍,但这步棋,走得对。”
谢疏影岂会不明白这层深意?心中苦涩,却也只能点头:“我明白。只是苦了殿下。”
“说什么苦。”华月公主摇头,“我与驸马成婚多年,子嗣不丰,仅有一子一女,安儿来了,我欢喜还来不及。齐家清贵,在朝中颇有声望,驸马亦是端方君子,有他一同教导安儿学问做人之道,你与寒州尽可放心。至于武,你们夫妻俩自是比我懂的,你们安排的人你们还不放心吧,我这边再筛查一遍免得人钻空子之后就安顿他们。”
两人又说了许久体己话,直至夜深。
接下来几日,谢疏影留在公主府陪伴怀安,带他熟悉环境,拜见了齐驸马,又按礼数入宫觐见了皇帝与皇后。皇帝见到怀安,颇为和蔼,问了几个问题,怀安皆从容答了,皇帝龙颜大悦,赏下不少物件。皇后亦温言抚慰,态度亲切。
谢疏影还抽空回了趟谢府和镇国公府,拜见父母公婆。谢母见到外孙,搂着心肝肉儿地叫,又拉着女儿垂泪,既不舍外孙长留京城,又担忧北疆局势。谢父倒是冷静,只叮嘱女儿一切以大局为重,京中有华月公主和谢家看顾,让她与傅寒州安心经营北疆。
离京前一晚,谢疏影在怀安房中,细细为他整理行装,其实早已整理过无数遍。
“娘亲,”怀安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小声问,“您明天就要回去了吗?”
谢疏影动作一顿,转身坐到床边,将儿子搂入怀中:“嗯,娘亲要回去帮爹爹。安儿在这里,要听公主殿下和驸马爷的话,好好吃饭,好好读书,知道吗?有什么都可以写信告诉爹娘,把信给影三哥哥就好了,他会想办法给爹娘的。”
怀安点点头,把小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安儿知道。娘亲……您和爹爹也要好好的。安儿会想你们,每天都想。”
谢疏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滴在儿子柔软的发顶。她紧紧抱着怀安,良久,才低声道:“安儿乖,等开春了,或许爹娘就能来看你。你要记住,无论在哪里,爹娘的心都和你在一起。”
“安儿记住了。”怀安抬起头,伸出小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娘亲不哭。安儿是男子汉,会照顾自己,也会……保护想保护的人。”
这话让谢疏影又是心酸又是骄傲。她的雪团儿,真的长大了。
翌日清晨,雪后初晴。谢疏影轻装简从,辞别华月公主与怀安,踏上返程。她没有让怀安送到大门外,只在竹意轩院门口道别。
怀安站在廊下,穿着厚厚的冬衣,像个小雪人。他没有哭,只是红着眼眶,用力挥手:“娘亲一路平安!替安儿向爹爹问安!”
谢疏影最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决然而去。直到坐上马车,驶出城门,她才允许自己捂住嘴,任泪水无声流淌。
北疆,将军府。
傅寒州站在城楼上,已经连续数日在此远眺南方官道。今日,他终于看到了那队熟悉的、风尘仆仆的车马。
谢疏影下车时,面容略显憔悴,眼中带着未散的红痕,但脊背挺直,神色平静。
傅寒州快步上前,握住她冰冷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句:“回来了。”
“嗯,回来了。”谢疏影回握住他,抬眼看向丈夫,声音微哑,“安儿一切都好,华月公主待他极好,陛下和皇后也见了,很顺利。”
傅寒州点点头,将她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闭了闭眼。怀中的充实稍稍缓解了这些日子心中那块空落落的疼痛。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
谢疏影摇摇头,靠在他胸前,汲取着熟悉的温暖与力量。半晌,她轻声道:“夫君,我们该准备了。西戎那边,怕是不会等太久了。”
傅寒州目光一凛,望向北方苍茫的雪原,那里是西戎的方向。“我知道。斥候回报,兀术最近频繁调动兵马,虽未越界,但蠢蠢欲动。五年之约,在他们看来,恐怕只是一张随时可以撕碎的纸。”
他揽着妻子的肩,转身看向城内。盐湖方向升起袅袅白烟,那是盐工在劳作;互市方向隐约传来喧闹;军营校场传来整齐的操练呼喝。这座边城,在他的治理下,生机勃勃,却也如绷紧的弓弦。
“安儿在京中,有华月公主庇护,我们少了后顾之忧。”傅寒州的声音沉静而坚定,“接下来,该让那些觊觎北疆的人看看,这五年,我们不是白过的。”
谢疏影依偎着他,望向同一片天空。京城的初雪,想必已经停了。她的雪团儿,此刻是否也在仰望同一轮冬日?她握紧了丈夫的手。
分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暂时的退让是为了更长远的守护。北疆的冬天依旧严酷,但春天,终会到来。而在那之前,他们必须守住这片土地,为远方牵挂的人,撑起一片安宁的天空。
风雪将至,剑已鸣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