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竹影筹谋
自韩瑾怀来访那日后,谢疏影便深居简出,安心在疏影轩内“将养”。她每日或对窗临帖,或倚栏赏花,偶尔去松鹤堂给祖母请安,言行举止与往常无异,只字不提外界风波,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归家。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涌从未停歇。
她敏锐地察觉到,府中那些陌生的面孔似乎更多了,尤其在通往她院落附近的路径上,洒扫的婆子、修剪花木的小厮,换得格外勤快,眼神也总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打量。就连祖母院里的一个大丫鬟,前两日也因“手脚不干净”被突然打发去了庄子上。李氏对她依旧亲热,但那笑容底下,探究的意味似乎浓了几分。
谢疏影心知肚明,这是府内某些人,或许是长房,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势力,在不动声色地加强对她的监视。是因为她此番“游历”归来的时机太过巧合?还是韩瑾怀那日的提醒,反而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
她不动声色,依旧每日规律作息,甚至刻意让春晓去大厨房要了些安神的汤药,坐实自己“旅途劳顿、需好生休养”的名头。暗地里,她却将那份名单上的内容,用只有自己才懂的符号,分拆抄录了几份,藏于不同的隐秘处。那枚骨雕印章,也被她用药水处理过,掩盖了部分易于辨认的特征后,另行藏匿。
她在等待,等待三日之期的到来。
这期间,她并未完全隔绝外界消息。通过春晓与府中一些信得过的旧仆闲聊,以及王猛设法递进来的零碎信息,她拼凑出一些京中的动向。
傅寒州散布的“京畿匪患”之说,确实起到了一定混淆视听的作用,京兆府加强了出入城的盘查,但也仅止于此,并未掀起太大波澜。然而,朝堂之上,却有几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接连发生:一位素来与孙副将岳家交好的吏部侍郎,因“考评失察”被申饬;都察院另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御史,则突然上书,弹劾京营一位参将克扣军饷、纵容下属滋扰地方,而这参将,据传与孙副将过往甚密。
这些动作不大,却精准地敲打在孙副将及其背后势力的外围环节上。谢疏影知道,这是傅寒州在动手了。他像一位高明的棋手,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棋盘,试探对手的反应,也为最终雷霆一击做着铺垫。
终于,到了约定之日。
清晨,谢疏影如常起身,对镜梳妆时,特意选了一身较为素净的玉色绣缠枝莲纹襦裙,外罩淡青色薄纱披帛,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显得清雅脱俗,符合去寺庙上香祈福的装扮。
“祖母,含章今日想去广济寺上炷香,祈求家宅平安,也愿祖母身体康健。”她去松鹤堂请安时,柔声提出。
祖母捻着佛珠,看了她一眼,倒是没反对:“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去吧,多带几个护卫,早去早回。”
李氏在一旁笑道:“含章真是孝顺。广济寺的香火是极灵的,正好也去去晦气。”
谢疏影垂眸应下,心中冷笑,晦气?只怕这晦气的源头,就在这京城之中。
马车出了镇北将军府,并未直接驶向广济寺,而是先去了西市一家有名的胭脂铺子。这是谢疏影惯常的做派,出门上香前,总会顺道逛逛脂粉铺子或绸缎庄。她在铺子里逗留了片刻,选了几样时新的口脂和香粉,期间借着试妆,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快速与早已等候在此、扮作寻常仆妇的王猛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猛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谢疏影心中一定,知道外围的布置已然就绪。傅寒州的人,以及王猛带领的可靠护卫,会确保她此行不会受到真正的干扰,也能在她进入广济寺后,有效阻断可能的跟踪。
重新登上马车,车轮滚动,朝着城外的广济寺行去。
抵达广济寺时,已是巳时初。寺庙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谢疏影扶着春晓的手下了马车,先至大雄宝殿,虔诚地上香叩拜,捐了一笔不小的香油钱,又与知客僧寒暄了几句,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
随后,她以“想寻个清静处走走”为由,带着春晓,看似随意地朝着寺庙后山的方向行去。
越往后山,人迹越少。穿过一片放生池,沿着青石板小径蜿蜒而上,周遭渐渐被苍翠的竹林所取代。竹叶沙沙,清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也隔绝了前院的喧嚣。
谢疏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竹林幽深,静谧得只能听到她们主仆二人的脚步声和风吹竹叶的声响。
按照约定,她走向竹林东侧。那里有一小片较为开阔的空地,旁边还有一座废弃的石亭。
就在她接近石亭时,一个身影自亭后斑驳的竹影中缓步走出。
依旧是一身看似寻常的深色常服,身形挺拔,面容清俊,正是傅寒州。他站在哪里,哪里仿佛就自成一方天地,沉静而笃定。
他目光落在谢疏影身上,快速而仔细地扫过,尤其是在她左肩位置微微停留了一瞬,见她气色尚可,行动如常,那双深邃眼眸中不易察觉的紧绷似乎才稍稍松懈。
“谢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在这幽静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傅世子。”谢疏影停下脚步,与他相隔数步之遥,微微颔首。
春晓立刻退开几步,守在不远处的小径入口,警惕地留意着动静。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镇国公世子与将军府千金,而是两个背负着秘密、亟待交换情报、筹划下一步行动的盟友。
“东西可还安好?”傅寒州直接问道,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安好。”谢疏影点头,同样言简意赅,“名单与狄戎信物均已带回,妥善藏匿。我身份应未暴露,归京一路,皆按世子安排,借明身而行。”
“如此甚好。”傅寒州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做得很好。石岩之事,我已安排抚恤,其家小必得厚待。”
提及石岩,谢疏影眼神微暗,但很快恢复清明:“多谢世子。如今证据在手,接下来该当如何?京中局势,似乎愈发微妙。”
傅寒州向前走了两步,与她距离拉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孙继宗(孙副将)及其背后之人,已知事败,正在疯狂清除痕迹、转移视线。你归京前后,他们动作频频,意在搅浑水,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道:“名单我虽未亲见,但依你传信所言,牵扯必然甚广。贸然呈递御前,恐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需寻一个万全之机,一击即中。”
“世子有何打算?”谢疏影凝神静听。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让他们自乱阵脚,无法抵赖的契机。”傅寒州目光锐利,“我已设法将部分无关紧要的线索,‘漏’给了都察院那位刚直的刘御史。他性子急,必会追查。届时,对方为自保,定会有所动作。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待他们露出更大的破绽。”
他看向谢疏影,眼神郑重:“而在那之前,你和证据,必须绝对安全。府中近日不太平,你当有所察觉。”
谢疏影心中一凛,果然,府中的异动,傅寒州也已知晓。“是,疏影明白。我会小心应对。”
“此外,”傅寒州沉吟片刻,“那份名单,我需要知道具体内容,以便筹划。你可否……”
“我已将关键信息默录下来。”谢疏影从袖中取出一个更小的、卷得极紧的桑皮纸卷,递了过去,“原件与印章,暂且由我保管,更为稳妥。”
傅寒州接过,迅速展开扫了一眼,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将其收入怀中。“好。有此物在手,许多事情便可串联起来了。”他看向谢疏影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倚重,“谢小姐,此番辛苦。后续之事,还需你我携手。”
“分内之事。”谢疏影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为国除奸,为民清障,疏影义不容辞。”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竹林幽静,唯有风过叶响。他们站在这里,一个沉稳如山,一个坚韧如竹,为了同一个目标,在这静谧之下,酝酿着即将席卷朝堂的风暴。
“此地不宜久留。”傅寒州低声道,“你按原路返回,自有我的人确保无人跟踪。若有急事,仍按旧法联络。”
“好。”谢疏影点头。
傅寒州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没入竹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疏影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感受着怀中那份备份名单的硬挺轮廓,以及肩上早已愈合却铭记在心的伤痕,眼神愈发坚定。
她转身,对春晓示意了一下,主仆二人沿着来路,从容不迫地向山下走去。
竹影婆娑,掩去了方才的密会,也掩不住即将到来的汹涌暗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