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血沃石坪
战鼓声如闷雷滚过边城上空,久违的铁血气息瞬间点燃了整座城池。军营方向传来兵马快速调动的喧嚣,甲胄碰撞与马蹄踏地的声音汇成洪流。
校场点将台上,傅寒州一身玄甲,猩红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他面前,北疆军主要将领肃然而立,人人眼中皆燃着战意,无半分惧色。五年磨砺,这支军队早已脱胎换骨。
“兀术率三万骑来袭,前锋已近石坪村。”傅寒州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将领耳中,“五年前,我们在石坪村让西戎流了血。五年后,他们想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他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可惜,北疆的地,不是他们想踩就能踩的。”
“赵铎!”
“末将在!”
“命你率两千轻骑,即刻出发,不必与敌前锋纠缠,绕道野狼谷北侧,截断敌军后路粮道。伺机骚扰,拖慢其主力行军速度。记住,你的任务是游弋牵制,不是决战。”
“得令!”赵铎抱拳,眼中精光爆射。
“郑卓!”
“末将在!”
“石坪村现有守军八百,民防队三百。你带一千精锐步卒,携强弓硬弩、火油滚石,即刻增援。石坪村地势险要,村后盐道乃我军命脉,必须守住。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石坪村不能丢!”
“末将誓与石坪村共存亡!”郑卓虎目圆睁。
傅寒州目光扫过其余将领,迅速分配了各处关隘防务、城内守御、机动策应等任务。部署简洁明了,显然早已成竹在胸。最后,他沉声道:“此战之要,不在速胜,而在挫敌锐气,耗其实力。北疆防线纵深百里,我们要让兀术每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诸君,北疆安危,系于我等之手。望奋勇杀敌,不负百姓,不负家国!”
“杀!杀!杀!”震天的怒吼直冲云霄。
将领们领命而去,迅速行动。傅寒州走下点将台,谢疏影已等在一旁,手中捧着热气腾腾的姜汤。
“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她将陶碗递上,眼中有关切,却无慌乱。
傅寒州接过,一饮而尽,热流滚入肺腑。他看着她:“府中与城内,交给你了。”
谢疏影点头,为他正了正护臂:“放心。粮草、医药、民防都已安排下去。互市今日起暂时关闭,商队已疏散。城中百姓情绪尚稳。”她顿了顿,低声道,“你……多加小心。”
傅寒州深深看她一眼,握了握她的手,翻身上马,亲率中军主力出城,前往预设的第二道防线——黑水河上游的鹰嘴隘。那里地势更为险峻,是他为兀术准备的真正坟场。
石坪村方向,战火已率先点燃。
郑卓率援军赶到时,西戎前锋约五千骑兵已开始对石坪村外围发起试探性攻击。箭矢如飞蝗般落下,村口临时加固的木栅被撞得砰砰作响。
“弓箭手上墙!弩车对准骑兵集群!滚石火油准备!”郑卓嘶吼着指挥。他带来的都是经历过五年严格训练的老兵,迅速进入战斗位置。
西戎骑兵依仗马快,试图以骑射压制守军,再以小队突袭破口。但石坪村的防御已非五年前可比。村墙加高加固了,墙头设置了垛口和射击孔。更关键的是,守军装备了大量经过改良的踏张弩和神臂弓,射程与威力远胜寻常弓箭。
第一轮弩箭齐射,冲在最前的西戎骑兵如割麦子般倒下数十骑。战马的悲嘶与人的惨叫混杂。
西戎前锋将领显然没料到守军抵抗如此强硬,攻击稍缓。但他们毕竟人多,很快调整战术,分出数股,从不同方向同时佯攻,寻找薄弱点。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西戎人发动了四次较大规模的冲锋,有一次甚至突破了东侧一小段矮墙,冲入村内。郑卓亲率预备队死战,才将突入的数十名西戎兵斩杀殆尽,堵住缺口。他自己左臂也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草草包扎后,又站上墙头。
石坪村守军伤亡已近两百,箭矢消耗巨大。但西戎人丢下的尸体更多,粗略估计不下五百。
夕阳西下时,西戎人终于暂时退却,在村外三里处扎营,升起炊烟。
郑卓靠在血迹斑斑的墙垛后,喘着粗气。亲兵递来水囊和干粮。“将军,援军能顶住吗?看今天这架势,兀术的主力明天肯定到了。”
郑卓灌了口水,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咧嘴笑道:“怕什么?傅将军说了,守三天。今天才第一天。”他望向村后蜿蜒的山道,“再说了,赵铎那小子肯定在路上了。等他断了西戎狗的后路,看他们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是夜,石坪村无人安眠。军民一起抢修工事,搬运箭矢滚石,照顾伤员。气氛凝重,却无恐慌。许多百姓自发将家中的存粮、柴火送到守军处,还有老人将藏了多年的老酒挖出来,给值夜的军士驱寒。
与此同时,野狼谷北侧的山林中,赵铎率领的两千轻骑正悄无声息地穿行。他们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流动的阴影。
“将军,前面就是‘一线天’。”斥候回报,“西戎的运粮队明日午时前后必经此地。”
赵铎眼中闪过寒光:“好地方。传令,就地休整,明日依计行事。”
同一片星空下,鹰嘴隘的北疆军大营。傅寒州站在沙盘前,听着各处传回的战报,手指在代表石坪村和一线天的小旗上轻轻敲击。
“将军,石坪村今日战况激烈,但守住了。郑卓将军受伤,无大碍。”参军禀报。
“知道了。告诉郑卓,打得好,但明日压力会更大,让他灵活应变,必要时可放弃部分外围,收缩防御。”傅寒州目光移向野狼谷,“赵铎那边有消息吗?”
“尚无。但按行程,应已抵达预定位置。”
傅寒州点点头,看向沙盘上代表西戎主力的红色标记,正缓缓向石坪村移动。“兀术这次学乖了,主力稳扎稳打,没有冒进。”他嘴角微扬,“可惜,他忘了,草原的狼再狡猾,进了猎人的地盘,也得按猎人的规矩来。”
他抬起头,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疏影此刻在做什么?安儿在京中,可安好?这一丝牵挂如暖流划过心间,随即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
为了他们要守护的一切,这场仗,必须赢。
第二天,战斗在黎明时分再度打响。兀术亲率的主力两万余骑抵达石坪村外围,与前锋汇合。兵力对比更加悬殊。
西戎人改变了战术,不再以骑兵盲目冲锋,而是驱使俘虏的边民和缴获的牛羊在前,试图消耗守军箭矢,同时以大批步卒持盾推进,后面跟着简陋的攻城器械——几架连夜赶制的简陋云梯和冲车。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箭矢、石块、火油如雨般从村墙落下,西戎人同样以密集的箭雨还击。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震耳欲聋。
郑卓指挥若定,专挑敌军密集处和器械下手。一架云梯被火油罐击中,燃起熊熊大火,梯上的西戎兵惨叫着跌落。冲车在靠近村门时,被墙头推下的巨石砸毁。
但西戎人实在太多。午时前后,东侧和北侧两段墙垣同时告急,多处出现缺口。郑卓将预备队全部压上,亲自持刀在最危险处拼杀,身上又添数道伤口。
眼看防线即将崩溃,突然,西戎后军传来骚动!
“粮道被劫了!”惊恐的呼喊在西戎军中蔓延。
正是赵铎!他在一线天成功伏击了西戎的运粮队,焚毁了大部分粮草,只带着少量俘虏和缴获,并不恋战,迅速撤离。但这个消息,对正在苦攻石坪村的西戎大军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兀术闻讯又惊又怒,攻势为之一滞。前线西戎兵听到后方粮草被劫,军心浮动。
郑卓敏锐地抓住这个机会,率领还能动弹的守军发起一次决死反冲锋,竟将突入村内的西戎兵又赶了出去,暂时稳住了防线。
夕阳再次染红天际时,石坪村依旧挺立,虽然墙体残破,硝烟弥漫,但旗帜未倒。村外,西戎人丢下了更多尸体,粗略估算,两天伤亡已近两千。
兀术脸色铁青地听着伤亡报告和粮草被劫的消息。他低估了北疆军的顽强,也低估了傅寒州的用兵。石坪村像一颗敲不碎的硬核桃,而粮道被袭,更让他如鲠在喉。
“传令,今夜加强戒备,防止夜袭。明日……”他咬牙,“集中兵力,破釜沉舟,一定要拿下石坪村!否则,军法无情!”
他心中焦躁。时间拖得越久,对远征的客军越不利。傅寒州的主力还未出现,肯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夜幕降临,石坪村内灯火昏暗,疲惫的军民抓紧时间休息、救治伤员、修补工事。郑卓靠在墙角,伤口火烧火燎地疼,但他脸上却带着笑。两天了,他们守住了。将军交给他的任务,完成了一半。
更远处,鹰嘴隘的北疆军大营,傅寒州收到了石坪村仍在坚守和赵铎袭击成功的消息。
“两天了。”他对着沙盘自语,“兀术的锐气已挫,粮草受损,该着急了。”他抬起头,眼中锋芒毕露,“明日,该让他尝尝真正的北疆铁骑了。”
他传下命令:“通知各部,按第二套方案准备。明日拂晓前,进入预设阵地。这一仗,我们要让兀术,永远记住鹰嘴隘这个名字。”
北疆的夜,冰冷而漫长。但所有人都知道,当黎明再次降临时,更残酷、更决定性的战斗,即将到来。石坪村的血,只是序幕。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