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琼林苑中 御前心声
镇国公府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暮色已四合。琼林苑内早已是灯火璀璨,笙歌隐隐。今夜宫中设宴,为北疆巡阅使傅寒州践行,百官齐聚,勋贵云集。
谢疏影随谢瑜和伯父步入苑中,立时便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她今日穿着乡君的正式礼服,端庄持重,一举一动皆合乎礼制。然而那年轻姣好的面容,以及眉宇间那份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气度,依旧让她成为了场中瞩目的焦点。
她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些目光中的含义——有对谢家在此番风波中未倒反得圣眷的好奇,有对她这个凭借“功绩”破格受封的年轻乡君的审视,更不乏对其与安王府那段短暂婚约的隐秘揣测。她只作不觉,微微垂眸,随着谢擎与相熟的同僚寒暄,姿态从容。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宴席上首,傅寒州身着深绯官袍,位于御座下首不远的重要位置。他神色平静,正与身旁一位老将军低声交谈。面对络绎上前敬酒的朝臣,他举杯应对,言辞得当,那份沉稳的气度,仿佛天生就该立于众人中央。
谢疏影远远望着,见他游刃有余,心中那份因他即将远行而生的隐忧,稍稍安定。
酒过三巡,宴席间的气氛愈发炽热。谢疏影寻了个更衣的借口,悄然离席,走到了琼林苑一侧相对僻静的花圃旁。
此处远离正殿的喧嚣,月色清冷,映照着那些在暖阁中培育的名贵花木。一位穿着宫内杂役服色的老花匠,正对着一盆叶尖泛黄、精神不济的寒兰发愁。
“老伯,”谢疏影走近,放轻了声音,“这寒兰似是有些不适?”
老花匠见是一位服饰华贵的女郎,慌忙起身行礼。谢疏影微微抬手:“不必多礼。我见这兰草品相甚佳,何以至此?”
老花匠见她态度温和,稍稍放松了些,叹气道:“回贵人的话,说来惭愧。近来几位贵人都夸小老儿养的那几株山茶和杜鹃好,说是用那小陶罐滴灌的法子,花开得格外精神。可偏偏这最金贵的兰草,用了同样的法子,反倒一日不如一日了。”
“滴灌?”谢疏影来了兴致,“老伯可否细说?”
“就是用小陶罐盛满水,在罐底钻个极小的孔,埋在花根旁边,让水一点点渗出去。”老花匠比划着,“那几株喜湿的花儿,确实长得好了。可这兰草……”
谢疏影若有所思,蹲下身仔细查看。她轻轻拨开表土,露出下面的陶罐和兰草根系。
“老伯这法子甚妙,”她赞道,“用于多数花卉确是极好的。只是这寒兰习性特殊,其根需呼吸,最忌久湿闷气。您看,”她指着寒兰有些发软、颜色暗沉的根部,“这滴灌缓,让根部始终处于潮湿环境,加之盆土可能不够疏松,反而阻碍了透气,这才导致根系受损,叶尖枯黄。”
老花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小老儿只道滴水慢些总无大碍,竟不知反而害了它!”
“老伯心思灵巧,这滴灌之法本身极好。”谢疏影温声道,“只是需因花而异。近来友人送了我一盆寒兰也是矜贵娇嫩的主,不妨改用浸盆法——将整个花盆浸入水中片刻,待土壤吸饱水后取出沥干,如此既能保证浇透,又可避免根部久湿。盆土里再多掺些碎瓦片、树皮,让它透透气,想来会好很多。”
“浸盆法……掺碎瓦片……”老花匠喃喃重复,眼中渐渐放出光来,“贵人说得在理!在理啊!小老儿受教了!”他激动地搓着手,“没想到贵人这般年轻,对花草之道竟如此精通!”
谢疏影浅浅一笑:“不过是平日喜欢,多看了些水利农忙的杂书罢了。老伯善于琢磨,才是真本事。”
她不知道,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不远处汉白玉回廊下,那双深邃的眼眸中。
傅寒州借口醒酒,离席片刻,信步走到廊下,正看见谢疏影蹲在花圃旁,与老花匠专注地讨论着滴灌之法。月光与灯辉交织,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和认真的侧颜。
看着她耐心解释的模样,听着她既肯定老花匠的巧思又指出不足的温和语气,傅寒州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他想起她谈及民生水利时的灼见,想起她面对强权时不屈的风骨,此刻又见她与一个卑微花匠平等探讨技艺,这份发自内心的尊重与专注,比任何华服珠翠都更显珍贵。
谢疏影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花木,正好与回廊下傅寒州的视线相遇。
他站在阴影里,官袍肃穆,面容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异常明亮,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几乎要将她吸进去。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脸颊微热,下意识地避开了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步履从容地回到了喧嚣的宴席之中。
傅寒州依旧伫立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他立于廊下阴影中,周身萦绕着清冽的酒气,眼底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方才月下花圃旁的那一幕,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久久难平。
那份专注于微末之事的真诚,那份与身份卑微者平等交流的坦然,与他记忆中无数高谈阔论却脱离实际的清流言官、与那些只知风花雪月或是汲汲营营的闺阁贵女,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他不由得想起前日在御书房,与皇帝的那番奏对。
彼时,他已将北疆方略条分缕析地禀明,皇帝沉吟未决之际,他话锋一转,主动提起了安王府之事。
“……此番能顺利铲除毒瘤,肃清纲纪,谢氏女疏影,居功至伟。”他将二人如何设计引蛇出洞,谢疏影如何冒险潜入取得关键账册等细节,一一陈明,未有丝毫隐瞒,亦将首功毫无保留地归于她。
御座上的天子听完,指节轻叩紫檀御案,良久,方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难以测度:“傅卿,你与那谢氏女,胆魄确非常人。然,此计虽妙,亦是行险。若当时谋划有半分差池,未能一举功成呢?她为顾全大局,假意应下婚事,勇气可嘉。可若败了,她便真成了安王府的侧妃。侧妃,”皇帝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名头再好听,终究是妾室。即便如今安王府伏法,她这般经历,于女子清誉而言,终究算不得圆满,甚至不免要落人口实。”北疆的百姓不能有一个心中全是深谋计策的将领,他们需要一个心中有着仁爱,有着人民但能护着他们的将领。
这话语背后的考量,傅寒州如何不懂?是提醒,亦是试探。
他当即撩袍,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明鉴。谢小姐为国为民,不惜己身之风骨胆识,臣敬佩万分。然,臣亦深知此事风险巨大,每一步皆如履薄冰。若……若当时计划失败,臣必倾尽所有,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婚礼,并竭尽所能护她周全,补偿于她。”
他略略直起身,眼前浮现出矿洞外她递来的那盏灯,书房内她侃侃而谈民生水利的专注侧脸,归云亭中她与他共担风险的决然,还有方才月光下,她与老花匠探讨滴灌之法时那平和而认真的眉眼。心中那份早已滋生的情愫,在此刻化为最坦荡的陈述,他迎向皇帝深邃的目光,语气愈发深沉:
“若她真因臣之谋划,因忠君之事而名声有损,为世俗所不容,为家族所厌……臣,愿娶她为妻,以镇国公世子正妃之位相待,珍之重之,此生不渝。”
他略微停顿,让那句已在心底盘旋过无数次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御书房内:“因为,在臣心中,她值得。无关恩义,不论利弊。她是一个……极好的人。”
皇帝凝视着他,那双阅尽世情的眼中锐光一闪,似要穿透他的肺腑,辨明此言是出于一时冲动,还是深思熟虑。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响。
许久,皇帝才缓缓靠向椅背,神色莫辨,只淡淡道:“朕知道了。北疆之事,关乎社稷安稳,你且先去,办好你的差事。至于谢氏女……朕,自有考量。”
“臣,遵旨。”傅寒州再次叩首,心知此事已无法再多言,但该表明的态度,他已毫无保留。
思绪从御书房的凝重中抽离,重新落回这琼林苑的清冷月色下。傅寒州望着谢疏影方才站立的地方,那里空无一人,唯有寒兰的幽香似有还无。
皇帝那句“自有考量”,虽后面赏赐了乡君的封号品阶,但仍旧如同悬于头顶的未落之剑。但他心中却无半分悔意,反而因那番坦诚,更添了几分坚定。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陛下的赏赐或认可。他想要的那个能与他并肩同行,照亮他孤独前路的人,此刻,已然清晰无比。
他转身,迈步走向那灯火辉煌的宴席,玄色官袍的下摆在夜风中拂动,背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坚定。北疆的风雪未知,京城的暗流依旧,但前路,似乎因那抹清影的存在,而有了不同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