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朝堂博弈
次日,谢疏影将雪团儿托付给可靠的奶娘和春晓照看,自己乘了一辆简朴的青帷小车,前往互市。她未着华服,只穿了身淡青色的襦裙,外罩素色披风,发间一支简单的玉簪,通身气质却沉静端方,令人不敢轻视。
火灾后的互市,气氛明显不同往日。往日的喧闹中带着活力,此刻却掺杂着几分观望与不安。焦黑的粮仓废墟如同一块巨大的伤疤,横亘在互市西侧,提醒着人们昨夜的惊心动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烟熏火燎的气息。
周娘子已在锦绣坊门口等候,见谢疏影下车,连忙迎上来,低声道:“夫人,您来了。”她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几家铺面,“今早开市的就少了三成,好些人都在观望,怕……怕再出事。”
谢疏影点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略显冷清的街道:“赔偿的告示贴出去了吗?”
“昨日就贴了,将军府的人也挨家挨户登记了损失。”周娘子道,“大家知道将军说话算话,心里稍安,但毕竟……粮食烧了那么多,往后日子……”
“我明白。”谢疏影声音温和却坚定,“所以今日我来,就是想告诉大家,天塌不下来,北疆的日子还得过,而且会越过越好。”
她让周娘子召集了互市里十几家较大的、有影响力的商户代表,就在锦绣坊的后堂,摆上清茶,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昨夜大火,诸位受惊了,更有不少邻居铺面受损,傅将军与我都深感痛心。”谢疏影环视众人,目光清澈坦诚,“将军府承诺的赔偿,三日内第一批银钱就会发放到位,绝无拖延。这是北疆的信用,也是将军府的立身之本。”
一位经营药材的老掌柜叹了口气:“夫人,赔偿是一回事,可这粮食……听说烧了近两千石,咱们北疆本就缺粮,这往后的粮价……”
“粮食缺口,将军府已在设法解决。”谢疏影从容道,“苏氏商号的粮队五日后便到第一批,后续还有。朝廷那边,将军也已上奏请求支援。此外,咱们北疆自己的盐、煤都在稳步产出,换粮的渠道并未断绝。”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些许,“更重要的是,这场火,烧不掉咱们北疆人自己救自己的心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远处盐湖方向隐约可见的白色盐垛:“郑大人带着工匠百姓,晒出了北疆自己的好盐。赵副将守着矿洞,挖出了能取暖能烧窑的煤。这些都是咱们手里实实在在的东西!粮仓被烧,是天灾,更是人祸。但咱们若因此就怕了、退了、不敢往前走了,那才是正中了那些不想看北疆好的人的下怀!”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将军与我留在北疆,不是为了在这里苟且偷安!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有饭吃、有衣穿、有安稳日子过!互市是北疆的血脉,血脉通了,北疆才能活!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诸位——是愿意跟着那些暗地里放火捣乱的人一起沉下去,还是愿意跟着将军府,一起把北疆的生意做起来,把日子过红火?”
一席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敲在人心上。在座的商户,多是历经风雨的,听得懂话里的分量,也看得清眼前的局势。傅寒州来北疆后的作为,他们看在眼里;昨夜救火时将军亲自上阵、下令拆房赔偿的果断,他们也听在耳中。
周娘子第一个站起来:“夫人,我锦绣坊信将军,信夫人!这互市,我照常开,生意照常做!”
“对!咱们北疆人没那么容易被吓趴下!”经营皮毛的李掌柜也拍案道,“粮食不够,咱们省着点,盐和煤多换点!总不能让人看笑话!”
“就是!将军府说到做到,咱们也得拿出点样子来!”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担忧被一种不服输的劲头取代。谢疏影知道,人心初步稳住了。但她并未放松,私下里又嘱咐周娘子和几位可靠的掌柜,务必留意是否有陌生面孔继续煽动,尤其是那些损失较大、可能心存怨怼的商户,要主动关心,传递将军府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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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朝会。
正如五皇子所料,三皇子一系的御史率先发难,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措辞激烈,直指傅寒州“三大罪”,要求严惩,至少也应革职查办,另派能臣镇守北疆。
五皇子一系的官员,则在程秉文的带领下,沉着应战。他们不否认火灾损失,但将重点引向傅寒州事后的应急处理、对百姓的赔偿安置、以及主动寻求补救的举措上。程秉文更是当庭出示了北疆快马送来的、由林文渊详细核算的灾后处置及粮食补缺方案,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陛下,”程秉文朗声道,“北疆苦寒,经营不易。傅将军赴任以来,开互市、兴盐煤、安流民,处处以固边安民为先。此次火灾,确为不幸,然天灾无情,难以尽防。关键不在于是否失火,而在于失火之后如何应对!傅将军临危不乱,救火救人,赔偿百姓,筹措粮草,桩桩件件,皆是为国为民,顾全大局!若因此等意外便严惩边关大将,岂非令将士寒心,令蠢蠢欲动者称快?”
“程御史此言差矣!”三皇子一派的官员立刻反驳,“治下不严便是失职!粮仓重地,岂能儿戏?傅寒州若真有能力,何以让宵小之辈混入纵火?更何况,其纵容内眷干政,擅拆民房,已激起民怨!此等边将,若不惩戒,国法何在?”
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争执不下。端坐龙椅上的皇帝始终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听着。直到一位年迈的阁老颤巍巍出列,说了句:“老臣听闻,傅将军之妻谢氏,出身镇北将军府与江南苏氏,知书达理。其于互市安抚商户,乃是火灾后为稳定人心之举,所谓‘干政’,言过其实了吧?况且,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当年太宗皇帝在边关,不也曾采纳过贤后之谏么?”
这话说得巧妙,既轻描淡写化解了“牝鸡司晨”的指控,又抬出了太宗先例。皇帝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争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终,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嘈杂:“北疆之事,朕已详览傅寒州奏章及各方陈情。火灾损失,确需反省;事后处置,尚属得当。边关重地,稳定为先。传朕旨意:傅寒州罚俸一年,戴罪留任,务必妥善善后,保障边储,安定民心。另,准北疆以今岁盐、煤产出之三成,抵纳部分秋税,就地购粮,以补缺口。朝廷亦从河北道平仓调拨五百石粮食,速运北疆。”
旨意一下,朝堂静默片刻。罚俸一年,不痛不痒;戴罪留任,更是留有余地。而允许以盐煤抵税购粮,以及调拨平仓粮,则是实实在在的支持。这道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明显偏向了稳住北疆、支持傅寒州继续任事的一方。
三皇子脸色阴沉,却不敢再言。五皇子垂眸,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退朝后,韩瑾怀寻了个机会,对程秉文低语:“陛下心中,北疆的稳定,终究是压过了党争倾轧。傅将军此次,算是过了明关。”
程秉文点头,却道:“明关虽过,暗箭难防。三皇子绝不会罢休。北疆那边,仍需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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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苏氏的第一批三百石粮食如期运抵北疆。同时抵达的,还有朝廷的旨意和五百石平仓粮的文牒。
将军府内,傅寒州与谢疏影听完圣旨,相视一眼。罚俸无关痛痒,允许抵税购粮和朝廷调粮,才是关键。
“陛下还是清醒的。”谢疏影道。
“陛下要的,是一个能替他守住北疆、又不会尾大不掉的臣子。”傅寒州将圣旨收起,“这次,我们做到了前者。后者……还需时刻谨记。”
粮食入库,人心大定。互市重新热闹起来,盐湖的白盐、煤矿的黑金,在官道上络绎不绝。春深了,北疆的冻土彻底化开,田垄间有了绿意,虽然稀薄,却生机盎然。
傅寒州站在城头,望着远方。京城的博弈暂告段落,但北疆的春天,才刚刚开始。而他知道,更大的考验,或许就在不远的夏天。西戎鹰派,不会一直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