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民生惨淡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洒入室内。谢疏影醒来时,身侧已空,枕畔还残留着傅寒州特有的清冽气息。她拥被坐起,听着窗外不同于京城的、带着粗粝感的市井声,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梳洗后,她换上一身利落的浅碧色窄袖衣裙,用过早膳,便对春晓道:“随我出去走走。”
春晓有些犹豫:“夫人,您初来乍到,这朔州城……”
“无妨,”谢疏影神色平静,“既来了,总要亲眼看看这里的百姓如何生活,才知道我们能做些什么。”她深知,仅凭傅寒州口述和文书账册,无法真正了解这片土地。
她没有摆郡主仪仗,只带着春晓和两名傅寒州安排的、熟悉本地情况的亲兵护卫,从将军府侧门悄然走出。
朔州城内的景象,与昨夜灯火下的朦胧截然不同。街道还算宽阔,但多是黄土夯实,车马过后便扬起阵阵尘土。两旁房屋低矮,多以土坯或碎石垒成,屋顶覆着茅草或旧瓦,显得朴素而坚韧。虽是初春,寒意依旧刺骨,街上行人大多面容粗糙,衣着厚重而陈旧,颜色黯淡,与京城绮罗锦绣形成鲜明对比。许多人的脸颊带着被风沙长期吹拂的高原红。
她看到有老妇人坐在门前,就着天光费力地缝补着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衣物;看到孩童穿着不合身的旧袄,在寒风中追逐嬉戏,小脸冻得通红却依旧活泼;也看到一些男子聚集在街角,面露愁容地谈论着春耕种子和家里所剩无几的粮食。
谢疏影走得很慢,目光仔细地扫过街巷、店铺和行人。她在一家售卖粗布、杂货的铺子前停下,佯装挑选物品,实则留意着物价和往来顾客。布匹粗糙,种类稀少,价格却比京城同等品质的高出不少。盐、铁等物更是紧缺。
“这位……夫人,是头一回来咱们朔州吧?”铺主是个中年汉子,见谢疏影气度不凡,虽衣着简单,料子却好,试探着搭话。
谢疏影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话道:“是啊。店家,这朔州冬日漫长,百姓平日里都以何为生?我看这街上,似乎不如关内城镇热闹。”
铺主叹了口气:“可不就是苦嘛!地里刨食,看天吃饭,收成总是不好。养些牛羊,也卖不上好价钱。有点力气的就去军中效力,或者给商队做护卫、赶车,挣点辛苦钱贴补家用。唉,这日子,难啊!”他指了指货架,“您看,好些东西都得从关内运来,路远艰难,价钱自然就贵了。本地也没什么出产,除了些皮子、羊毛,也换不回什么。”
正说着,旁边一个正在挑选粗盐的妇人插话道:“王掌柜说的在理。去年冬天格外冷,冻死了不少牛羊,开春了,连买种子的钱都凑不齐,这地可怎么种?”那妇人约莫三十许,手脚粗大,面色愁苦。
谢疏影心中沉重,又随意问了几句,买了些本地产的粗糙羊毛线,便离开了铺子。
她继续前行,来到靠近城墙的一片区域,这里房屋更为破败,多是军户聚居之地。她看到一个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的年轻妇人,正坐在门口吃力地劈着柴火,旁边一个两三岁的娃娃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小凳上眼巴巴地看着。
亲兵低声禀报:“夫人,那是三营校尉陈达的家眷。陈校尉去岁巡防时受了重伤,如今在家将养,家中生计艰难。”
谢疏影脚步微顿,对春晓示意。春晓会意,上前与那年轻妇人搭话,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子,说是路过见孩子可爱,给的见面礼。那妇人先是惊慌推拒,在春晓温和坚持下,才千恩万谢地收下,眼中已有泪光。
离开军户区,谢疏影心情愈发沉重。亲眼所见的民生多艰,远比听闻更具冲击力。缺衣少食,生计困顿,医疗匮乏……问题盘根错节。
回府的路上,她注意到一处相对整齐的院落,门口挂着“善堂”的牌子,里面有孩童的读书声传出。引路的亲兵解释道:“这是城里几位老先生办的义学,收留些孤儿或是家境特别困难的孩子,教他们认几个字。”
谢疏影在门外驻足片刻,心中若有所思。
回到回到将军府时,已近午时。傅寒州刚从军营回来,大氅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见她从外面回来,他快步上前,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他眉头微蹙:“手这样凉,出去也不多穿些。”边说边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暖着。
“不碍事。”谢疏影任由他握着,仰头看他略带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我去城里转了转,看了你信里说的铺子,还有军户们住的地方,也听到了孩子们读书的声音。”
傅寒州牵着她到暖炕边坐下,递过一杯一直温着的热茶:“都看到了?这里比不得京城,日子清苦。”
谢疏影捧着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里。她轻轻靠向他肩头,声音柔和却清晰:“是清苦,可我看了,反倒觉得心里踏实了。敬舆,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我瞧着,这片土地自有它的筋骨在。咱们不能光指着外面,得让这里自己活泛起来。”
傅寒州低头看她,被她话语里的“咱们”和那份笃定触动,手臂微微收紧:“你说,我听着。”
“我在那铺子里,摸到咱们本地的羊毛毡子,虽粗糙,料子却是实的。”她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就想,若是能请城里的老师傅、巧手的妇人们一起琢磨琢磨,把纺线织布的功夫稍稍改进些,让毡子更软和、更细密些,是不是就能换来更多盐巴、粮食?这事,我想试试。”
傅寒州看着她发亮的眼眸,心底一片柔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微乱的发:“好,你想做便去做。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还有种子,”谢疏影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发现的雀跃,“咱们不必干等着江南送来。朔州本地总有耐寒的野麦、杂豆吧?何不张榜请老农献上他们自家留的好种子?咱们在官田里试种,成了就推广开来。这才是真正属于北疆的根苗。”
傅寒州眼中闪过激动,“立足自身,方是长久之计。我稍后便让孙司马去办。”
“还有善堂里的孩子们,”谢疏影声音轻了下来,带着怜爱,“我看着心疼。我想着,咱们府里、还有各位将领官员家中,总能省出些旧衣、余粮,不多,但能让孩子们这个春天好过些。再请军中受了伤退下来但会识字的弟兄们轮流去教他们认几个字,工钱我这里先出,等北疆运转过来了,我们再看怎么去处理……敬舆,你说好不好?”
“好,含章,有你是我的福气也是北疆的福气。”傅寒州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有你在我身边,同我看着一样的方向,想着一样的事情,我这心里……就格外有底。”
谢疏影在他怀里安心地靠着,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轻声道:“我们是一体的呀。你在前头稳住大局,我在后头,能帮你缝补一分是一分,能点燃一星火苗是一星。只要我们在一起,这北疆,总会越来越好的。”
窗外北风依旧,书房内却暖意融融。夫妻二人依偎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交织成一片。没有激昂的誓言,只有平淡日常里的相互支撑与懂得。在这片需要用心经营的土地上,他们不仅是并肩的同路人,更是彼此最温暖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