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黑石河对峙后的第七日,朝廷的旨意终于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分抵北疆将军府与西戎王庭。
给北疆的圣旨措辞严谨,肯定了傅寒州与谢疏影“洞察边情、奏议详实”,认为西戎王近期确有“向化慕义之诚”。然而,皇帝并未立即准允其“遣使宣抚、颁赐册封”之请,而是下旨:擢升傅寒州为“镇北”大将军,加太子少保衔;晋谢疏影为一品“靖北夫人”,食邑增三百户。命傅寒州“总领北疆诸军政,善加抚绥,详察西戎诚意,相机奏报”。另,特赐西戎王锦缎百匹、茶叶千斤、精铁五百斤,由傅寒州转交,以示嘉勉。
这道旨意,恩威并施,玄机暗藏。擢升加衔,是表彰更是安抚;命其“总领军政、相机奏报”,是放权更是考验;赐予西戎王的礼物丰厚,却由傅寒州转交,既抬高了傅寒州作为朝廷代表的身份,也将他进一步推到了与西戎交涉的前台,成了朝廷与西戎王之间实质上的“经手人”与“责任人”。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事情可以做,但要以朝廷的名义,由你傅寒州具体操办并承担成败之责。成了,是朝廷怀柔之功,你夫妇亦有殊荣;败了,或是惹出乱子,你便是第一责任人。
几乎同时,另一道以皇帝私人名义发出的、措辞相对温和的密旨,也送到了西戎王手中。密旨中,皇帝称其为“西戎王”,对其“近来恭顺之意”表示“朕心甚慰”,并言明已厚赐物品,命镇北大将军傅寒州转交。密旨最后写道:“尔若能约束部众,永息边烽,使民安业,则朕必不负尔诚,当有厚恩。”“厚恩”二字,留足了想象空间,既是承诺,也是未点明的条件。
西戎王捧着密旨和随后送达的、由傅寒州派重兵护送而来的丰厚赏赐,心情复杂。皇帝的回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精明。没有立刻答应册封,但给出了明确的期待和实实在在的好处(赏赐)。更重要的是,皇帝通过傅寒州来转交赏赐、传达意图,这等于是在西戎内部公开承认了傅寒州作为“天朝代言人”的权威,极大地增强了他与傅寒州合作的合法性与底气,也给了他一个压制鹰派的强大外部理由。
他立刻召集群臣,当众展示了皇帝的密旨(部分内容)和琳琅满目的赏赐,声音洪亮:“天朝皇帝陛下,明见万里,仁德广布!已明察我部恭顺之心,赐下厚赏!并谕示,若我部能永保边陲安宁,必有厚恩!此乃长生天眷顾,亦是我草原之福!”
许多原本中立的部落头领见到那些光鲜的锦缎、闻着清香的茶叶、摸着沉甸甸的精铁,眼中都流露出热切。这些可都是草原上稀缺的好东西!跟着王上走,似乎真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连一些原本偏向鹰派的部众,此刻也有些动摇。
哈尔顿站在人群中,脸色黑如锅底。他没想到皇帝的回应如此迅速且有力,更没想到西戎王会如此高调地展示。这一下,王庭内部主和派的声音必然大涨。
“大祭司,”西戎王目光如炬,看向他,“陛下旨意已明,盼我草原安宁。那些不顾大局、擅启边衅、破坏天朝皇帝陛下殷殷期望之举,该当如何?”
哈尔顿迎着王上逼视的目光,又感受着周围头领们复杂的眼神,知道此刻硬顶绝非明智。他僵硬地垂下头,嘶声道:“陛下旨意,自然……遵从。”
但谁都能听出他话语中的不甘。退朝后,哈尔顿回到自己那座装饰着更多兽骨与符文的营帐,帐内很快传来器物碎裂与低声咒骂的声音。
北疆,将军府。
接旨谢恩后,傅寒州与谢疏影回到书房。
“陛下这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傅寒州将圣旨收起,语气平静,“给了名分和权力,也给了责任和风险。西戎之事,从此明面上全系于你我之身。”
谢疏影为他斟了杯茶:“却也给了我们最大的行动便利和名义。‘总领军政,相机奏报’,这八个字,便是尚方宝剑。我们可以更主动地推进与西戎王的谈判,调兵遣将防范哈尔顿,甚至……在必要时,以‘抚绥’或‘震慑’之名,对鹰派采取一些措施。只要最终结果利于边陲安定,陛下那里便能交代。”
“不错。”傅寒州接过茶杯,“眼下最要紧的,是趁热打铁,与西戎王敲定下一步。有了陛下密旨和赏赐,他底气足了,我们也要拿出更具体的‘藩属条款’草案,与他秘密商议。同时,必须严防哈尔顿狗急跳墙。”
两人商议至深夜,确定了双管齐下的策略:一方面,由谢疏影通过华月公主—乌兰珠这条线,传递朝廷(陛下)对西戎王表现的肯定,并暗示“厚恩”的具体可能形式(如册封王号、划定永久互市场所、允许其子弟入京学习等),进一步坚定西戎王的决心;另一方面,傅寒州则调兵遣将,以“巡边抚绥”为名,向黑石河及鹰派势力较强的几个方向增派兵力,加强侦察,形成威慑。
京城,三皇子府。
“父皇竟然准了!还给他们加官晋爵!”三皇子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摔在地上,英俊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他安插在宫中和兵部的眼线,已将北疆的封赏和旨意内容第一时间传来。
幕僚在一旁小心翼翼道:“殿下息怒。陛下虽未明言册封西戎,但此举无疑是对傅寒州的支持。不过……陛下将西戎之事全权委于傅寒州,亦是将其置于风口浪尖。西戎局势复杂,鹰派未灭,哈尔顿岂会甘心?若傅寒州处置不当,引发边乱,或是与西戎王‘勾结’过甚引来非议,届时……”
三皇子闻言,眼中怒火稍敛,转为阴冷:“你说得对。父皇这是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够草,还把马儿放在悬崖边上。傅寒州现在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他踱了几步,“我们的人在乌兰珠那边,再加把火。不仅要让她听到‘闲言’,最好能让她‘发现’一些‘证据’,比如……傅寒州与西戎王秘密往来、图谋‘共治草原’的‘蛛丝马迹’。想办法让这些‘证据’‘不小心’流到都察院某些人手里。”
“殿下高明!”幕僚赞道,“此计若成,纵使一时扳不倒傅寒州,也能在陛下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更能让朝野议论纷纷,拖慢他们议和的步子!”
“还有,”三皇子补充,“西戎那个大祭司哈尔顿,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傅寒州升官发财,他却在王庭丢了面子。想办法,让人给他递个话,就说……朝廷对西戎鹰派并非没有顾忌,若有人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将来未必没有转圜余地,甚至……取而代之。”他要的,就是让西戎内部更乱,让傅寒州疲于应付。
数日后,西戎草原深处。
哈尔顿收到了来自“南边朋友”新的密信。信中除了安抚,更透露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消息:朝廷内部对傅寒州独揽北疆、与西戎王过从甚密已有非议,皇帝亦非全然信任。若他能在此时“有所作为”,展现鹰派的力量与价值,打乱傅寒州的布置,将来或可争取到比现在更有利的地位,甚至……暗示了支持他取代当前西戎王的可能性。
哈尔顿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信纸,眼中闪烁着疯狂与贪婪的光芒。王庭当众受辱,部众离心,如今南边的“朋友”又给了新的希望……他不能再等了!
“傅寒州……西戎王……是你们逼我的!”他低声嘶吼,唤来最心腹的死士,开始布置一场极其险恶的阴谋——目标,直指正在黑石河附近巡视、以示“抚绥”的傅寒州本人!他要制造一场“意外”,干掉傅寒州,嫁祸给主和派部落,彻底引爆北疆与西戎王庭的矛盾!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都察院一位素以“耿直敢言”著称的御史,收到了一份匿名投递的“密报”,其中罗列了傅寒州与西戎王“多次秘密联络”、“馈赠重礼”、“疑似约定划分边利”等“罪证”,虽多为臆测和捕风捉影,但编排得煞有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