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裂痕初现
北疆互市对诚信西戎商队的优抚政令,如春风般迅速传遍草原。带来的影响立竿见影——前往互市的西戎商队络绎不绝,带来的货物更加丰富,交易时也少了往日的试探与斤斤计较。边境巡逻的骑兵回报,那些惯常在边界“打草谷”的小股游骑几乎销声匿迹,连带着几个素来不太安分的部落也约束了部众,草场边缘呈现出一种难得的平静。
西戎王在收到朝廷邸报抄件和傅寒州措辞正式的回复公文时,独自在帐中坐了许久。公文里肯定了西戎王近期的“睦邻之举”,并承诺将严格遵循朝廷优抚之策。公事公办的言辞背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认可。他心腹管事带回的互市见闻,也证实了北疆方面的确言出必行,甚至对一些初来乍到、不甚熟悉规矩的西戎小商队也多有指点,并未刻意刁难。
这让西戎王心中的天平又倾斜了一分。他将妹妹乌兰珠的第二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句“各有归处,方是长远之福”反复叩击着他的思绪。妹妹在京城的境遇,似乎真因那位华月公主的照拂和北疆的“善意”而有了微妙改善,连带着那不起眼的妹夫一家,待她也客气了不少。
他召来了那两个秘密会面过的、与哈尔顿素有龃龉的部落首领。这一次,谈话更加深入。他试探性地提出了“若能与南边大邦达成更稳固的约定,划定草场,开关互市,受其册封而保我部族自治”的可能性。两位首领初时震惊,但细细思量后,并未激烈反对。他们所属部落靠近边境,多年来深受战乱与抢掠反噬之苦,壮丁折损,牛羊难肥。若能得一方安宁,专心牧养贸易,未必不是出路。更重要的是,他们本就与大祭司一系不和,若能借此增强在王庭的话语权,何乐而不为?
“王上,此事若成,自是草原之福。但大祭司那边……”其中一位首领面露忧色。
西戎王目光深沉:“长生天眷顾的是能让子民安居乐业的雄鹰,而非只知撕咬、耗尽血勇的豺狼。草原的未来,需要的是智慧与远见。”他没有明言,但态度已显。
几乎就在西戎王与部落首领密谈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暗流终于寻到了裂隙。
承恩公府,密室。
“查清楚了?”三皇子声音冷得像冰。
跪在下面的,是一个面目普通、丢人堆里找不出来的中年人,正是他安插在宫中多年的眼线之一。
“回殿下,华月公主与北疆的书信往来极为隐秘,用的是傅家旧部的特殊渠道,内容无法截获。但……安宁郡主乌兰珠那边,有了破绽。”眼线低声道,“她半月前曾通过一队即将返回西戎的商队,夹带了一封家书。我们的人买通了商队里一个贪财的马夫,拓印了信的内容。信是用西戎文写的,已找人译出。”
三皇子接过那张薄薄的译纸,快速浏览。前面都是寻常问候,直到最后两句——“近日得沐天朝贵人意,偶闻往事,深感草原与大邦若能真心相待,各有归处,方是长远之福。兄长安好,妹亦盼安。”
“‘各有归处’?‘长远之福’?”三皇子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眼中寒光迸射,“好一个‘各有归处’!傅寒州、华月……还有西戎王!他们这是想背着朝廷,私相授受,定下什么‘长远之福’?!”他猛地将译纸拍在桌上,“这信,西戎王肯定收到了。难怪他近来如此安分!他们这是在谋划什么?划界而治?还是……西戎想要归附?!”
这个猜测让他心惊肉跳。若西戎真被傅寒州不费一兵一卒劝得归附,那将是何等不世之功!届时傅寒州在北疆的威望将如日中天,连带五皇子也将声势大涨,他还有什么筹码争夺储位?
“不能让他们成事!”三皇子豁然起身,在密室中急促踱步,“必须把水搅浑!要让西戎王知道,朝廷并非铁板一块,傅寒州给不了他想要的保证!也要让父皇起疑,傅寒州是否与西戎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他猛地停步,盯着那眼线:“乌兰珠那边,继续盯紧。想办法……让她‘无意中’得知一些消息。比如,北疆傅将军夫妇与老五(太子)过从甚密,其所有议和之举,皆是为老五(太子)积攒政治资本,并非真心为西戎谋福。再比如,朝廷内部对边将私自与外藩往来,深为忌惮,已有御史准备弹劾……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她偷听来的闲言碎语。”
眼线心领神会:“奴才明白。那华月公主那边……”
“华月……”三皇子眼神阴鸷,“她毕竟是嫡长公主,动她不易。但她频频接触乌兰珠,总有个由头。去查查,近来她宫中用度,特别是赏赐给乌兰珠的那些东西,有没有特别之处?有没有可能……夹带了不该有的东西?”他需要一个突破口,哪怕只是疑点,也足以在父皇心中种下一根刺。
北疆,将军府。
春意渐浓,但傅寒州与谢疏影并未放松警惕。优抚政令带来的平静,反而让他们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程秉文的第二封密信到了,语气更加急促:“三皇子已知乌兰珠传信之事,正暗中查探华月公主。其心叵测,恐有动作。公主处已加意防范,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北疆速做应对。”
几乎同时,赵铎带回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西戎王庭内部,关于“归附”的流言不知怎的泄露了出去,虽然只是捕风捉影,但已引起一些部落的骚动。大祭司哈尔顿“病愈”出帐,接连召集了几次集会,虽未公开指责西戎王,但言辞间对“软弱”、“忘本”的批判,煽动性极强。
“有人等不及了。”傅寒州看着舆图,声音冰冷,“三皇子在京城煽风,哈尔顿在草原点火。他们想逼西戎王退缩,甚至制造内乱。”
谢疏影指尖划过舆图上西戎王庭的位置:“西戎王此刻压力最大。我们给他的‘定心丸’还不够实。需要再添一把火,也是给他一个更明确的台阶和……保护。”
“你想怎么做?”
“请旨。”谢疏影抬眸,目光清亮而坚定,“以你镇北将军和我的靖北夫人名义,联名上奏,详细陈述西戎王近期‘慕义内附’之种种迹象,分析其若归顺对边境长治久安之大利。同时,奏请陛下,若西戎王果有诚意,可仿前朝旧例,遣使宣抚,颁赐册封,并邀西戎王或其世子入京朝觐,以定君臣名分,安藩部之心。”
傅寒州眼中精光一闪:“将事情彻底摆到明面,奏请朝廷正式介入!这样一来,西戎王的‘归附’意向就不再是与我北疆的私下默契,而是朝廷认可的‘慕义之举’。三皇子若再想从中作梗,便是阻挠朝廷招抚大计,破坏边陲安定。而西戎王也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借助朝廷威势,压制内部鹰派!”
“正是。”谢疏影点头,“此奏一上,便是将暗流推向明处对决。陛下若准,则大势可定;若不准,或拖延,也能看清朝廷真实态度,我们与西戎王皆可调整策略。但无论如何,都能将西戎王进一步推向我们这边,因为他会明白,只有与我们合作,才能获得朝廷的正式承认与支持。”
“好!即刻草拟奏章!”傅寒州拍案,“同时,以你的名义再给华月公主去信,将我们的打算告知,请她在宫中留意风向,必要时可向陛下进言,陈说边关安稳、外藩归心之利。”
奏章以八百里加急发出,如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向波谲云诡的京城。
而就在奏章发出后的第三日,边境急报:西戎大祭司哈尔顿亲率本部三千精锐,以“清剿叛部”为名,突然逼近距离互市不到百里的黑石河地区,与驻守该地的一支北疆巡逻骑兵发生对峙,气氛骤然紧张!
黑石河地区,正是那两个与西戎王密谈后态度暧昧的部落之一,夏季牧场的所在地。
哈尔顿终于按捺不住,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式——武力挑衅,意图打破刚刚形成的微妙平衡,甚至可能想制造一场“意外冲突”,彻底葬送和谈的可能。
傅寒州接到军报,脸上不见惊慌,只有一片肃杀冷意。
“终于来了。”他缓缓戴上头盔,对身旁的谢疏影道,“家里交给你。我去会会这位大祭司。他想用血与火打断这条路,我便让他看看,北疆的刀,是不是只会对朋友收起。”
谢疏影为他整了整甲胄,目光沉静:“小心。此战不求大胜,但须震慑。勿忘我们最终所求,是瓦解其势,而非激化仇恨。”
“我明白。”傅寒州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北疆的春天,温暖与杀机并存。而真正的雷霆,已然在云层中积聚,即将轰然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