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盐湖风波
盐湖的晒场上,雪白的盐粒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微光。郑卓挽着袖子,亲自调试新制的多层晒盐架,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个老盐工围在他身边,听他讲解如何利用北疆特有的风力和光照提高出盐率,眼中渐渐燃起信服的光芒。
“郑大人真是行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盐工竖起大拇指,“这法子比咱们祖辈传下来的土法,怕不是能多出三成的盐!”
郑卓抹了把汗,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还要试,还要调。北疆的风太烈,架子得加固;昼夜温差大,结晶的时机也得重新摸准。”他看向远处正在搬运石料的民夫,“傅将军说得对,事在人为。只要用心,这苦寒之地也能生出宝贝。”
与此同时,距离盐湖二十里外的黑石峪煤矿,却出了岔子。
矿洞深处传来一声闷响,随即是慌乱的呼喊和碎石滚落的声音。正在地面监督的赵铎脸色一变,抓起佩刀就往里冲。洞内烟尘弥漫,几个矿工灰头土脸地搀扶着伤员往外撤。
“怎么回事?”赵铎扶住一个踉跄的矿工,厉声问道。
“赵、赵副将,掌子面突然塌了块石头,砸伤了两个人……”矿工喘着粗气,“还好撤得快,没埋住人。”
赵铎眉头紧锁。这矿洞开凿前,郑卓亲自带人勘测过岩层,选的是最稳固的区段,按说不该出这种意外。他吩咐亲兵将伤员送去就医,自己则带人仔细检查塌方处。
岩壁上,塌落的石块边缘有着不自然的断面。赵铎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散落的碎石粉末,眼神骤然凌厉——这痕迹,不像是自然塌方。
“今日当值监工的是谁?”他站起身,声音冷得能结冰。
“是、是王主事带来的那个刘管事……”有人小声道。
刘管事很快被带到赵铎面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眼神飘忽,额角冒汗。赵铎不说话,只将那捧石粉递到他眼前。
“赵、赵副将,这是意外,真的是意外……”刘管事声音发颤,“这北疆的石头,它、它不结实……”
“不结实?”赵铎冷笑,“郑大人勘测时说这里岩层稳固,至少能开三年。怎么你一来监工,它就‘不结实’了?”
刘管事扑通跪下:“小的冤枉!小的只是按章程巡查,真的不知——”
“不知?”赵铎打断他,“那你怎么解释,塌方前半个时辰,你支开了原本该在掌子面盯着的两个老矿工,换上了两个刚来三天、连镐头都拿不稳的新手?”
刘管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消息传回将军府时,傅寒州正在与林文渊核算第一批晒盐的产出与分配方案。听完赵铎的禀报,他手中的笔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暗影。
林文渊放下算盘,神色凝重:“将军,此事蹊跷。若真是人为,其心可诛。”
“不是若,就是。”傅寒州搁下笔,声音平静,眼底却结着冰,“王主事带来的这个刘管事,前日还以‘熟悉账目’为由,想插手盐湖的出货记录,被郑卓挡了回去。这是换着法子使绊子。”
“那将军打算如何处置?”林文渊问。
傅寒州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谢疏影正由春晓陪着慢慢散步,产后恢复得不错,脸色已见红润。她怀里抱着雪团儿,低头时侧脸温柔,偶尔抬头望向书房的方向,目光沉静而了然。
“按军法,破坏矿场、危及人命,当杖五十,逐出北疆,所涉案情另报刑部。”傅寒州收回视线,“但对刘管事,杖三十,暂押营中,不必上报。”
林文渊一怔:“将军这是……”
“打草惊蛇,也要留根线头。”傅寒州转身,目光锐利,“刘管事不过是个卒子。我要看看,他背后的人,接下来怎么走。”
林文渊若有所思,缓缓点头:“下官明白了。只是盐湖、矿场都需加紧防范,难保没有第二回。”
“已经安排了。”傅寒州道,“赵铎会加派亲兵,各要害处设双岗。郑卓那边,我也会提醒他仔细查验所有器械、流程。”他顿了顿,“林大人,盐湖的账目,从今日起你亲自掌管,每一笔出入,都要有你我二人的联签。”
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将林文渊彻底绑上北疆这条船的示意。林文渊起身,郑重一揖:“下官必不负将军所托。”
事情的处理雷厉风行。刘管事被当众杖责三十,惨叫声传遍营区。王主事得知消息后,在住处摔了茶杯,却不敢去要人——傅寒州让人传话:刘管事涉嫌破坏矿场,需配合调查,待案情明朗自会移交。
这是明明白白的扣人。
王主事在屋里踱了半天步,终于咬牙写了封密信,让心腹连夜送出。他不知道的是,信刚出营门,就被赵铎的人截下,誊抄一份后,原样封好放行了。
密信抄件送到傅寒州手中时,已是深夜。信的内容不出所料:向京中“某位大人”禀报北疆开发“劳民伤财、隐患重重”,刘管事因“秉公直言”被傅寒州“无故扣押刑求”,请朝廷速派大员“彻查”。
“这位‘某位大人’,八成是承恩公府的人。”谢疏影靠在软枕上,看完抄件轻声道。雪团儿睡在她身侧的摇篮里,小手握成拳举在耳边,睡得正香。
傅寒州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蜷曲成灰:“让他们告。林文渊和郑卓的奏报这几日也该到京了,两边说辞摆在一起,陛下自有判断。”
“但京中不会只凭奏报判断。”谢疏影目光沉静,“他们会继续施压。王主事这枚钉子被拔了一半,他们一定会再找别的法子。”
“我知道。”傅寒州吹熄烛火,室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月光透进来。他握住她的手,“所以北疆必须尽快做出实实在在的成效。第一批盐月底就能出,郑卓说,若能顺利运出,换回的粮食够边军半月之用。矿场的煤,冬天能省下大半购炭的银钱。”
谢疏影在黑暗中轻轻点头,手指抚过雪团儿柔软的脸颊:“我们的时间不多。”
“足够。”傅寒州的声音在夜色里沉稳如山,“至少这个春天,我们能站稳脚跟。”
窗外,北疆的夜空星河低垂。盐湖的风吹过新架的晒盐场,矿洞深处又响起有节奏的敲击声。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另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林文渊关于北疆盐湖初见成效、民生渐稳的奏报,与王主事那封密信几乎同时抵达通政司。御书房的案头,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书并排而放,皇帝的目光在二者之间停留良久,最终,手指轻轻敲了敲林文渊那份附有详细产出数据与分配方案的奏章。
“传朕口谕,”皇帝对垂手侍立的大太监道,“北疆开发,关系边防根本。着傅寒州尽心督办,林文渊、郑卓等协理官员各司其职,务求实效。若有再敢懈怠掣肘、妄言生事者——”他顿了顿,声音微冷,“准傅寒州以军法先行处置,再报朝廷。”
这道口谕以明发邸报的形式传遍朝野,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消息传回北疆那日,王主病倒在榻上,说是“水土不服”。而盐湖旁,第一批雪白的北疆精盐正式装车,即将沿着新整修的官道,运往中原。傅寒州与谢疏影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长长的车队消失在春天的风沙里。
“这只是开始。”谢疏影轻声道。
“嗯。”傅寒州握住她的手,“我有数。”
他们身后,将军府的屋檐下,一串去年秋天谢疏影亲手挂上的风铃,在北疆迟来的春风里,发出清脆悠远的声响。摇篮中的雪团儿仿佛被铃声吸引,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向声音来处,小小的手在空中抓了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