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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堂归之人间清欢

共 100 章

世人眼中,她是完美的世家千金。谢疏影,将军府嫡女,江南首富的外孙女。一曲剑舞动京城,一手苏绣价千金。她笑得温婉,言辞得体,人人都道这位谢家女,最是玲珑剔透,知礼明仪。可他们不知—她谈笑间能让挑衅的贵女无地自容,手段圆滑却直击要害。她于无人处,关心的不是风月,而是如何让织机多转三成,让贫家女子多一份生计。她,是已故儒将祖父真正的传人,心中装着朝堂之外的万里山河。世人眼中,他是完美的镇国公世子。傅寒州,位高权重,清冷矜贵,是京城最耀眼的联姻对象。可无人知晓,他心底燃烧着一簇离经叛道的火。他不在乎虚名,只在乎暴雨后的秧苗是否安好;他无意于党争,只执着于如何修好一道堤坝,让百姓免于流离。在这浮华京城,他们是彼此眼中唯一的“异类”。他看穿了她圆滑表象下的方正风骨。她望见了他清冷目光里的万家灯火。直到——黄河决堤,官场贪腐横行,灾民哀鸿遍野;朝堂倾轧,边关烽烟再起,阴谋接踵而至。他斩开前路的荆棘,为她,也为天下。她稳住后方的根基,为他,也为苍生。这是一场棋逢对手的相遇,也是一场灵魂共鸣的相知。他们不仅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更要为这人间,争一个海晏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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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雪夜暗涌

安王妃脸上看不出喜怒。

宫宴终是散了。

众人踏着新落的薄雪,各自登车回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湿漉漉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家的马车内,炭火烧得暖融,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

苏氏看着身侧闭目养神的女儿,欲言又止。女儿今日应对得极好,甚至可说完美,不仅未损分毫,反而赢得了圣心。可越是如此,她心中那份不安便越是清晰——安王府的心思,怕是更不会轻易歇了。

“母亲不必忧心,”谢疏影并未睁眼,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平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何况那么多与安郡王殿下家世相配的女子,女儿又不是天仙,安王妃娘娘自有考虑,总不会闹到陛下面前去。”

苏氏轻轻叹了口气,将一方软毯盖在女儿膝上。她这个女儿,自小就有主意,心思更是深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有时她这个做母亲的,也看不透那平静外表下,究竟藏着多少波澜。

马车在镇北将军府门前停下。门房早已得了信,提着灯笼躬身候着。

谢疏影扶着侍女的手下车,一阵裹着雪粒的寒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微动,也让她因酒意和疲惫而略显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抬眼,便看见谢云瑶还怯生生地站在车辕旁,怀里紧紧抱着陛下赏赐的那柄紫檀木琵琶,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今夜辛苦妹妹了。”谢疏影走过去,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柔,“琵琶弹得很好。”

谢云瑶受宠若惊地抬起头,脸颊冻得发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是、是姐姐舞得好……我,我只是跟着姐姐的节奏……”

“天冷,快回去吧。”谢疏影打断她的自谦,对旁边的婆子吩咐,“送二小姐回房,再让厨房送碗驱寒的汤过去。”

看着谢云瑶感激又拘谨地跟着婆子离开,谢疏影才转身,缓步踏上回廊。

祖母院里的陶妈妈果然等在她的“疏影阁”外。

“二小姐,”陶妈妈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说话。”

谢疏影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更深露重,不敢劳动祖母久候。我换身衣裳便去。”

她回到房中,任由侍女卸去钗环,换上家常的素绒袄裙。镜中的少女,眉眼间的凌厉已然收起,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倦色。

她知道祖母要说什么。无非是安王府,是安郡王那点心思,是家族前程。

当她踏入松鹤堂的暖阁时,果然见祖母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罗汉床上,谢云峰也在一旁陪着说话。见她进来,谢云峰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妹妹!你今日可真是……”他一时词穷,用力拍了拍大腿,“太给咱们谢家长脸了!你没看见安郡王…!”

老夫人咳嗽一声,睨了孙子一眼,谢云峰这才讪讪住口,重新坐下。

“疏影,”老夫人招招手,让她坐到近前,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今日之事,你处置得极好。陛下金口玉言,这是天大的脸面。”

谢疏影微微垂首:“孙女不敢居功,是祖父在天之灵庇佑。”

提到谢泓,老夫人神色微黯,叹了口气:“你祖父若在,见你如此,定然欣慰。”她话锋一转,“只是……安王府那边,你今日虽应对得体,却也等于是将他们的心思摆到了明面上。往后,只怕更要多加小心。”

“祖母放心,孙女心中有数。”谢疏影语气平静,“安王府门第过高,并非良选。”

老夫人凝视着她,烛光下,孙女的脸庞沉静如水,那双酷似其祖父的狐狸眼里,是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决断。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孙女。

“你……”老夫人顿了顿,终是问道,“你可是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谢云峰也立刻竖起耳朵。

谢疏影抬起眼,目光坦然:“孙女年纪尚小,只愿多读些书,打理好家中事务,为母亲分忧。婚姻之事,但凭祖母、父亲母亲做主。”她将球轻轻踢了回去,态度恭顺,却什么实质内容也未透露。

老夫人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再问什么。这个孙女,像一块浸在寒潭里的美玉,看得见温润光泽,却触手生凉。

又说了几句闲话,谢疏影便以疲累为由告退。

谢云峰跟着她一同出来,走到廊下,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妹妹,你跟哥哥交个底,你是不是……看不上安郡王?”

谢疏影停下脚步,回身看他。廊下的风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兄长,”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安郡王很好。但他的好,如同御花园中精心修剪的牡丹,离不开王府皇宫那块沃土。妹妹性子野,做不得温室里的娇花。”

谢云峰怔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妹妹,想要的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也要……不同。

谢疏影不再多言,转身走入茫茫夜色。她抬头望了望漆黑的t天幕,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

她想起离席时,那道始终沉静的目光。

傅寒州…

他与这满京城的繁华,似乎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而她,亦然。

风雪更急了。她拢了拢衣襟,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安王府--

宫宴散后,安王府的马车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熏炉里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车外的严寒,却化不开母子二人之间的无形冰层。

安王妃柳明薇端坐着,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繁复的金线绣纹,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而坐在她对面的安郡王萧景珩,则微微侧头望着窗外飞逝的雪夜景致,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未曾散去的、与有荣焉的笑意。

“还在想那支剑舞?”柳明薇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萧景珩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随即端正了神色:“母妃说笑了。儿子只是觉得,谢家妹妹……确实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柳明薇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是够不同的。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将我们安王府的‘美意’架到了家国大义的火上烤。这份急智,这份胆魄,岂是‘不同’二字可以概括?”

萧景珩蹙眉,忍不住辩解:“母妃,她并非有意……”

“她是不是有意,不重要。”柳明薇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重要的是结果。结果就是,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局面,赢得了圣心,还顺带抬举了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堂妹,博了个爱护姐妹的好名声。景珩,你告诉我,这样一个心思深沉、手段玲珑的女子,是你驾驭得了的吗?”

萧景珩的脸色微微发白,袖中的手悄然握紧。驾驭?他从未想过要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对谢疏影的欣赏。他向往的,正是那份他自身所缺乏的、仿佛什么都无法将其束缚的自由灵魂。

“她……她只是聪慧通透,不愿受人摆布罢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

“好一个‘聪慧通透’!”柳明薇几乎要冷笑出声,“我且问你,若她当真入了王府,以她的心性和谢家那点残留的军中影响力,再加上她母族泼天的富贵,这安王府后院,将来是你说了算,还是她说了算?你那些侧妃、通房,哪一个能是她的对手?”(若她今日做得不那么完美,求来给景珩做侧妃也不是不行。但如今,在陛下面前露了面,勾了景珩的心。侧妃人家是看不上的,正妃,哼,母家是商贾还想做正妃,天底下就没这样的事!)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萧景珩心口一痛。他从未想过那么远,母妃却已将未来可能的权力倾轧摊开在他面前。

“儿子……儿子并未想那么远。”他有些狼狈地避开母亲的视线。

“那你现在就想!”柳明薇的声音陡然转厉,“你是安王嫡子,你的婚事从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它关乎我们安王府一脉的将来,关乎你外祖父一族在朝中的布局!谢疏影再好,她身上‘商贾外戚’、‘式微将门’的印记是洗不掉的!她可以做你锦上添花的侧室,却绝不该是你的正妃!就算是侧室,人家估计是不乐意、不知足呢。”

“母妃!”萧景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您今日在殿上提出让她献舞,便是存了……折辱之心,好让她知难而退,认清自己的位置,是吗?”

柳明薇看着他,眼神复杂,既有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我是在教你,也是在她还心存妄想时,让她看清现实。门户之见,是这京城里最坚不可摧的墙。”

车厢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规律地响着。

“母妃,谢家妹妹对我无意。您说过了。”谢景珩硬气的回怼,却不敢抬起头直视母妃的眼睛。

良久,柳明薇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规劝的意味:“景珩,天下好女子多的是。待过了年,母妃为你相看几家真正的清流贵女,门第相当,性情温婉,才是你的良配。”

萧景珩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将头转向窗外。窗玻璃上凝结着薄雾,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他眼中那抹刚刚燃起就被无情浇灭的亮光。

他知道母妃说的是“正理”,是这京城运行了千百年的规则。可他的心,却不由自主地飞向了那个在殿中挥剑如虹、清冷孤绝的身影。

她像一团雪中的火,明知灼手,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马车驶入安王府邸,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满城风雪与少年隐秘的心事,一同关在了门外。

柳明薇扶着侍女的手下车,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见他仍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谢疏影……此女,留不得了。至少,不能让她再影响景珩的心神。

她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彻底绝了儿子的这份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