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光明磊落
京中的软刀子接连而来,傅寒州与谢疏影深知,一味防守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必须在维持表面恭顺的同时,找到破局之法。
书房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凝重的气氛。傅寒州面前摊着北疆的舆图与户部、兵部的行文,眉头紧锁。
“军饷物资被卡,堡寨修缮停滞,这是要动摇北疆根基。”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自掏腰包垫付只能解一时之急,绝非长久之计,且正中他们下怀。”
谢疏影产后虽仍需静养,但精神已恢复不少。她靠在软枕上,怀中抱着睡得香甜的雪团儿,目光却清亮锐利,落在舆图上标记的几处矿藏和草场。
“敬舆,他们以‘国库空虚’为由卡我们,我们何不借此,反将他们一军?”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北疆苦寒,资源匮乏是事实,但并非毫无产出。此前互市,多是以中原之物易草原之货,我们自身所能提供的,除了地理位置,确实不多。”
傅寒州抬眼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但北疆有盐湖,有品质极佳的皮毛,有耐寒的药材,还有……此前勘探出的几处小型铁矿和煤矿,虽规模不大,但若能合理开采,足以部分自给,甚至反哺朝廷。”谢疏影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我们可上一道奏章,不仅陈情军饷物资短缺之危,更主动提出‘北疆自力,以减国用’之策。”
傅寒州眼中精光一闪:“详细说说。”
“奏章中,我们可言明,体恤朝廷艰难,愿主动缩减部分军饷请拨,但请朝廷准许北疆自行组织人力,开采境内矿藏,发展盐业、皮毛加工及药材种植。所得产出,部分用于弥补军饷、物资及堡寨修缮之缺,若有盈余,亦可上缴国库,或用于进一步稳固边防。同时,请朝廷派遣专员监督,以确保流程合规,绝无贪腐。”
此计一出,可谓釜底抽薪。既回应了“国库空虚”的借口,展现了北疆将士体恤国难的姿态,又将发展的主动权部分抓回了自己手中。更重要的是,一旦此策获准,北疆的经济命脉将更加独立,京中再想用卡军饷物资的方式来掣肘,效果便大打折扣。而要求朝廷派员监督,则是主动置身于阳光之下,杜绝了“拥兵自重、私开矿藏”的污名。
“好!”傅寒州抚掌,眉宇间的郁色一扫而空,“此策甚妙!既解了眼前之困,更为北疆长远计!我即刻草拟奏章。”
“不止如此,”谢疏影补充道,“关于那些暗示雪团儿不宜留在北疆的‘关切’,我们也不必回避。可在奏章末尾,或另上一道家信形制的谢恩折子,感念陛下及娘娘挂念,提及北疆虽苦,然将士用命,民心稳固,我等愿以身许国,子嗣亦当扎根于此,与北疆共存共荣。再言明已为幼子取名‘傅晏’,乳名‘雪团儿’,寓河清海晏、内心纯净温暖之意,盼其长于斯,成于斯,将来亦能报效家国。”
这番话,既回应了关切,更将个人家事提升到了家国情怀的高度,姿态磊落,让人无从指摘。
傅寒州深深看了妻子一眼,心中激荡。她总能在他困顿之时,给出最精准、最有力的破局之策。傅寒州吻了吻自家夫人的抹额,“含章,虽然说过很多次,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你安心坐月子,我心里有数。而且这次我会让来北疆监察的人选都是五皇子和我们的人。三皇子不长教训还妄图动边关,那就让五皇子给他上一课。”
奏章与家信以八百里加急送出。与此同时,傅寒州并未坐等批复,而是暗中开始筹备。他召集可信的工匠和退伍老兵,开始小规模试验性地开采煤矿,并让谢疏影通过苏氏商号,悄悄引进熟悉盐业和皮毛加工技术的匠人。
京城,御书房。
皇帝看着傅寒州这道与众不同的奏章,沉吟良久。他看到了其中的风险——边将权力过大。但更看到了其中的益处——缓解国库压力,增强北疆自持能力,且对方主动要求监督,姿态坦荡。相比之下,三皇子一系只知道卡脖子、搞小动作,格局高下立判。
而那份“家信”,更是巧妙,将一个边关将领的忠诚与对家国的柔情展现无疑。
“傅寒州,谢疏影……确是栋梁之才。他们很聪明,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事情。老三,唉”皇帝轻叹一声,最终朱笔批下:“准卿所奏。着户部、工部选派干员,赴北疆协理此事,一应章程,详议后报。”
消息传回北疆,将军府内,傅寒州与谢疏影相视一笑。虽然知道派来的官员中必有掣肘之人,但至少,他们赢得了名正言顺发展北疆的机会,打破了京中的经济封锁。
傅寒州握着谢疏影的手,看着摇篮中挥舞着小手的雪团儿,低声道:“等北疆这边初步稳定,局势明朗些,我想……或许该见一见五皇子。”
谢疏影回握住他,目光清亮而审慎:“我明白你的想法。三皇子行事毫无底线,竟妄图以动摇边关来达成私欲,若他为储,非但北疆永无宁日,恐国本亦将受损。只是,五皇子……”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们与他素无深交,他在朝中虽有贤名,但这贤名之下,究竟是真的心系黎民,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佛口蛇心’?我们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错不得。边关安危,家国命运,乃至雪团儿的将来,都系于此。”
傅寒州颔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感受着那份冷静下的担忧:“我明白你的顾虑。正因如此,更不能贸然行事。此次朝廷派来的监察官员,便是一个契机。我会让程秉文和韩瑾怀在京中尽力斡旋,确保来人中至少有能与我们沟通、且明事理者。通过他们,我们可以更客观地了解五皇子的为人与政见。”
他目光转向窗外,北疆的天空高远而苍茫:“合作,并非投靠。是基于‘保境安民’这一共同目标的有限联合。我们需要他在朝中为我们争取喘息之机,抵挡明枪暗箭;而他,若真如传闻心系天下,也需要北疆这把能斩断外患、内稳民心的利剑。这是互利之事,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看清,执剑之人,值不值得托付。”
谢疏影轻轻靠在他肩头,低语:“但愿……他不会让我们失望。”她闭上眼,感受着身边丈夫坚实的依靠和摇篮里孩子平稳的呼吸。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他们并非孤身作战。内有彼此信任扶持,外有可争取的盟友,更有北疆这片需要他们守护的土地和人民。
“会的。”傅寒州揽住她,声音沉稳如山,“纵使前路艰险,为了你,为了雪团儿,为了这北疆的万家灯火,我们也必会寻到那条最稳妥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