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龙行
“咱们穷苦人的队伍来了，不是换一个‘阎王’！是要和大家一起，砸碎所有骑在老百姓头上的枷锁！建立咱们老百姓自己当家作主的新中国！”
“分田！分地！让耕者有其田！”
“办学校！让细路仔有书读！”
“建医院！让乡亲们有病能医！”
“咱们睦洲，要变成真正的人间乐土！”
每一条承诺，都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潭水，激起千层浪！人群爆发出更加汹涌的欢呼和掌声！许多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粗糙的手掌拍得通红也浑然不觉。老秦咧着嘴傻笑，手里的旱烟杆都忘了抽。
林远就站在这位姓杨的指导员身旁。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片沸腾的、属于新生的海洋，嘴角挂着一丝极淡、却无比踏实的笑意。
就在这时，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一条通路。
刘炳忠走到林远面前，停住脚步。
“阿远…………不，林远同志。”
这一声“同志”，让林远心头微微一震。他挺直了脊背，迎向老爷子的目光。
“这根杖，”刘炳仁双手托起那根龙头杖，龙头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不是什么九龙权杖，它不够格。它只是我们龙泉村刘氏，开基祖从北边逃难来时，随手从山上砍的一根老竹削成的。传了十几代，也就剩个念想，图个‘落地生根’的意思。”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声音里带着追忆和感慨：
“祖宗们拿着它，想的是守住脚下这几亩薄田，护住族里几口人丁，平平安安，传宗接代。可世道太恶啊…………恶人当道，豺狼横行，靠一族之力，守不住平安，更守不住人心！这根杖，传到我手上，压得我脊梁都快断了！它护不住阿萍被逼死的男人，护不住被张天魁打断腿的老刘，护不住被强拉去当猪仔的街坊后生！它就是个死物！是个念想！也是个枷锁！”
老爷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
“今天！天亮了！压在龙泉乡头上的阎王殿塌了！这根守了百年的老杖，它该歇了！也该换种活法了！”
他猛地将手中沉甸甸的龙头杖，高高举起！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极其郑重地，递向林远！
“林远同志！这龙头杖，今日，我刘炳忠，代表横街街坊，代表龙泉村刘氏，交给你！”
“不是让你去守！是让你带着它，带着我们横街人、龙泉人这份盼太平、盼好日子的心，跟着咱们的队伍，去闯！去打出更大的一片青天！让这天下，处处都像今日的横街！让这根老杖传下的那点念想，真真正正地——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刘老，”林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磐石落地，“这根杖，这份心，我林远，接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定不负乡亲所托，不负——这新天！”
“好！”刘炳忠重重地拍了一下林远的肩膀，老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却带着释然的笑。周围的掌声和叫好声如同潮水般再次响起！
就在这时，杨指导员身边一个精干的年轻通讯员快步上前，将一个封着火漆的薄薄信封，极其郑重地双手递给林远。
“林远同志！上级急令！”
喧闹的晒谷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信封上。
杨指导员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了然。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杨指导员的目光，也迎着刘炳仁、阿萍、老秦、哑巴老刘…………所有注视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上级命令：即刻归队。北上。”
“这么快……”刘炳忠喃喃道，眼中满是不舍，却终究化为一声长叹，“龙行千里……是该飞的时候了……”
林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大刚身上：“大刚。”
“到！”赵大刚吼得震天响，往前踏了一步，魁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
“留下。配合工作队，协助杨指导员，清剿残匪，安定地方，守护好横街，守护好龙泉乡！”林远的指令清晰而有力，“你性子直，拳头硬，但记住，往后办事，多听指导员的，多问乡亲的！拳头，要打在正道上！”
赵大刚胸膛剧烈起伏，眼圈瞬间就红了。
“远哥放心！大刚这条命，以后就钉在龙泉乡！钉在这新天新地上！人在！地在！”
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强忍着泪水的阿彩。
林远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缠满布条的右手。阿彩看着他掌心厚厚的布条，似乎能感受到下面那枚铜扣的轮廓和烙印的灼热。她颤抖着，也伸出自己的手。
两只手，一只粗糙有力缠着带血的布条，一只纤细却同样布满劳作的痕迹，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紧紧地、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没有多余的话语，那紧握的力度，掌心的温度，胜过千言万语。阿彩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嘴唇翕动，最终只哽咽着吐出几个字：
“保重……记得……食饭……饮凉茶……”
“嗯！”
他松开手，不再看阿彩泪眼婆娑的脸，也避开了赵大刚通红的眼眶和刘炳仁充满嘱托的眼神。他握紧了手中的龙头杖，那沉甸甸的份量给了他力量。他转向杨指导员，挺直了脊梁：
“指导员，我准备好了！”
杨指导员重重点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江同志！新的战场在等着你！一路顺风！”
“陈秀峰”——一个普通却蕴含着新生的名字，从此将伴随他踏上新的征途。
没有更多的告别。林远最后猛地转身，不再回头。一手紧握龙头杖，一手提着一个小小的、简陋的蓝布包袱（里面只有一套换洗衣物和梁振邦留下的几本书），迈开坚定而沉稳的步伐，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朝着晒谷场外通往江边渡口的小路走去。
晒谷场上的喧闹声、锣鼓声、欢笑声，在他身后渐渐远去，却又仿佛融入了这片土地的血脉，化为一种永恒的背景。孩子们还在追逐嬉闹，其中一个顽皮的男仔，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光滑的短木棍，学着林远的样子，煞有介事地高高举起，奶声奶气地对着小伙伴们喊：
“喂！睇我嘅——九龙权杖！”
稚嫩的童音在阳光下飘荡，带着无知的可爱，也带着新生的希望。
前方，潭江浩荡，波光粼粼，如同铺开了一条通往未来的金色大道。
龙泉九龙坑尾横街的阳光，穿透茂密的榕树新叶，洒下满地跳跃的光斑，明媚得耀眼。
民心所向，权杖永存。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