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梭尖上的血
一条靠近外围的破船篷内,阿萍将最后一点陈皮碎屑分给一个抱着婴儿、饿得奄奄一息的年轻母亲。女人含着陈皮,感受着那刺激的辛香,听着阿萍低语的话,枯槁的脸上泪水无声滑落。她猛地抱紧怀中的孩子,用尽力气,对着船篷外浑浊的水面,用气若游丝、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哼唱起来:
“顶风船……哎……难掉头哦……”
“浪再高……哎……不低头哦……”
“跟着那……哎……北斗走哦……”
“不纳粮……哎……争自由哦……”
歌声初时微弱,带着哭腔和颤抖。但很快,第二条船……第三条船……更多的船篷里,响起了应和!歌声汇聚,如同龙泉涌压抑了太久的暗流,冲破河底的淤泥,带着不屈的韧劲,穿透浓雾,在码头上空盘旋、升腾!
“顶风船……哎……难掉头哦——!”
“浪再高……哎……不低头哦——!”
“跟着林远……哎……赶豺狼哦——!”
“不纳粮……哎……护家邦哦——!”
歌声不再是悲苦的叹息,而是抗争的号角!是顶风破浪的宣言!它压过了魁星楼的枪声,压过了张天魁的咆哮,在横街湿漉漉的晨雾中,如同一面无形的、猎猎作响的旗帜!
魁星楼顶层,张天魁扑在气窗口,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码头方向,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窗棂,指甲崩裂,渗出鲜血。
“顶风船……不低头……”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鸣,“林远……林远……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阿萍抱着女儿,刚从一个相熟的姐妹船篷里钻出来。女儿脖颈间,那枚用细麻绳穿着、藏在衣襟里的陈皮飞鸟符,还残留着另一个母亲含泪亲吻的温热。她脚步轻快了些,连日来的恐惧被姐妹间传递的勇气和那枚小小的“飞鸟”驱散了大半。护住家小,护住船,不纳粮,不交捐……刘老爷子的话,阿彩留下的歌,像黑暗里的火把,照亮了前路。
就在她踏上自家那艘破旧船头的跳板时——
斜刺里猛地冲出一个人影!带着一股浓烈的劣质烧酒和隔夜汗馊的混合气味,像一堵油腻的墙,狠狠拦在她面前!
是“烂赌发”!她蓬头垢面,眼珠布满血丝,脸上是赌徒输光后特有的癫狂和孤注一掷的狠厉。她枯瘦油腻的手指,如同毒蛇出洞,闪电般戳向阿萍的衣襟!目标,正是女儿脖颈间那根微微露出的红绳!
“藏什么?!给老娘看看!”“烂赌发”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贪婪的兴奋,“陈皮?飞鸟?哈!通匪的铁证!阿萍!你这回死定了!”
阿萍的心瞬间沉入冰窟!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本能地死死护住怀里的女儿,身体猛地后退!脚后跟却绊在了船舷边一根用来晾晒渔网的粗大竹梭上!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后踉跄!
“烂赌发”趁势猛扑,枯爪般的手已经揪住了那根红绳,狠狠一扯!
嘣!
细麻绳应声而断!
那枚承载着希望和信念的、画着飞鸟符号的陈皮,连同穿着它的红绳,被“烂赌发”一把攥在了油腻的手心!
“哈哈!拿到了!飞鸟符!通匪证!”“烂赌发”如同抓住了金元宝,兴奋得浑身颤抖,高举着那枚小小的陈皮,朝着不远处一艘巡逻的“共和院”快艇方向嘶声尖叫:“来人啊!抓人啊!阿萍有飞鸟符!她是林远的人!快抓她领赏啊——!”
快艇上两个挎着枪的烂仔闻声转头望来,脸上露出狞笑。
阿萍抱着女儿摔倒在湿滑的船板上,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将她淹没。女儿被吓得哇哇大哭。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裹挟着腥风和水汽的黑影,如同暴怒的鲨鱼,从旁边一条破船的阴影里猛扑而出!是独眼老秦!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老船工,此刻仅剩的那只独眼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如同地狱里点亮的炭火!他手中紧握的,不是鱼叉,而是一柄在码头装卸货物用的、手臂长短、尖端磨得雪亮锋利的——铁皮撬棍!
“烂赌发!你这卖祖宗的贱骨头——!”老秦的怒吼如同受伤海兽的咆哮,盖过了孩子的哭喊和“烂赌发”的尖叫!他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手中的铁皮撬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复仇的毒龙,朝着“烂赌发”高举陈皮的手臂,狠狠刺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皮肉筋骨的闷响!
“啊——!”巨大的冲击力带着“烂赌发”肥胖的身体,如同一个破麻袋,被狠狠掼飞出去!噗通一声!重重砸在码头边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淤泥里!泥水四溅!她捂着自己被洞穿、鲜血狂涌的手臂,在淤泥里翻滚、惨嚎,如同一条垂死的蛆虫。
码头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疍家女和船工都惊呆了!死寂!只有“烂赌发”杀猪般的惨嚎和快艇马达突突的空转声。
“来啊!狗腿子!”老秦的声音嘶哑破裂,却带着一种豁出性命的疯狂,“开枪啊!打老子啊!老子这条命!早就卖给阎王了!今天拼掉一个够本!拼掉两个赚一个!看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汉奸走狗!能猖狂到几时——!”
“跟他们拼了——!”一声带着哭腔却无比尖利的呐喊,从阿萍身后响起!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也抓起了一根撑船的竹篙!
“拼了!”
“护住崽!护住船!”
“打死这群狗汉奸!”
如同点燃了最后的火药桶!压抑了太久太久的血性和怒火,在这一刻,被老秦染血的撬棍和阿萍挺起的竹梭彻底引爆!一条条船上,男人抓起了鱼叉、船桨、铁钩!女人举起了菜刀、顶门杠、甚至舀水的葫芦瓢!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水,涌上船头,涌向岸边!愤怒的吼声汇聚成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整个码头!
“护崽!护船!跟他们拼了——!”
“打死汉奸走狗——!”
“跟着林远!赶走阎王魁——!”
快艇上那两个烂仔,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海啸般的怒吼和密密麻麻涌上来、眼珠子都红了的人群彻底吓破了胆!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凶悍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两人怪叫一声,再也顾不上开枪,手忙脚乱地发动快艇,如同丧家之犬般,加足马力,仓惶地朝着魁星楼方向逃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