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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九龙权杖

共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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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咸水歌里听惊雷

“千真万确。”梁振邦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远,“那里的人,可以撑起一片新天地,不是什么神仙皇帝,也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就是带着千千万万像老石叔、像阿水婆、像德叔这样被逼到绝路的穷苦人自己一步步建起来的!他们明白了道理,认清了谁是敌人,攥紧了拳头,跟着一个真正替他们说话、带他们找活路的组织,硬是在这黑沉沉的老天底下,撕开了一条活路!”

梁振邦的话,如同在死水潭中投入万钧巨石,在林远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穷苦人自己当家做主?这些陌生而震撼的词汇,带着一种劈开黑暗的力量,猛烈地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他仿佛看到了一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刺破了横街乃至整个龙泉乡那令人窒息的沉沉夜幕!

“阿远,”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郑重,举起手中那根毫不起眼的烧火棍,“你一直在寻找‘九龙权杖’,传说它能号令九龙坑尾横街,主宰横街,有无上威能。可你想过没有?”

“如果一件东西,不能为老石叔讨回码头活计,不能帮阿水婆交掉那催命的阎王捐,不能把德叔的女儿从火坑里救出来,不能让德婶的坟前有一炷香…不能为这横街、这龙泉乡、乃至这天下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在苦水里泡着的穷苦人,撑起一片能喘口气、活得像个人的天…”

“那么就算它真是黄金铸就,镶嵌九条玉龙,被供在魁星楼最高的神龛里,受万人跪拜!它与这根只能塞进冷灶膛、连火星都点不起来的烂木头,又有何异?!”

他一直追寻的、传说中能带来无上力量的“九龙权杖”,在梁振邦这残酷而精准的比拟下,瞬间褪去了所有神秘的光环!如果不能改变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不能给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穷苦人带来丝毫生的希望,那所谓的“权杖”,其价值,甚至不如一根能烧火煮饭的烂木头!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和彻悟感,如同汹涌的冰水混合着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心中那道名为“个人复仇”的堤坝,冲刷出一个更加广阔、沉重、且布满荆棘的未知世界!这一次,那紧握的拳头里,翻涌的不再仅仅是狂暴的杀意,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巨大困惑和隐隐期待的力量,正在他心底深处,艰难地破土、萌芽!

荒寂的田野上,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呜咽。那根被梁振邦掷入冷灶的烧火棍,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灶石上,像是对这沉重世道的一个无声而尖锐的质问。

远处传来咸水歌声:

“…水上浮萍冇根基,风吹浪打任东西…

…岸上禾苗盼春雨,地主老爷收租急…

…听闻北边有块地,耕者有其田分得匀…

…红云照处穷汉笑,当家做主唔(不)受人欺…”

歌声沙哑,调子悲凉,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个人复仇的烈焰被残酷的现实浇得只剩下呛人的浓烟,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沉甸甸地压着林远。

“梁老师……”林远的声音干涩,打破了两人间沉闷的寂静,“我们……现在去哪?”

“去听听。”梁振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听听那些连码头苦力都算不上的、真正沉在泥底的人,是怎么活的。”

他们在一处几乎浸泡在污水里的棚户区停下。这里比刚才的码头更显破败和死寂。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男人蜷缩在自家棚屋的门口,棚屋里,传来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嚎和一个女人压抑的啜泣。

“阿强……”梁振邦蹲下身,看着那年轻男人,眼中是深沉的悲悯,“又犯瘾了?”

那叫阿强的男人听到声音,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看清是梁振邦,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更剧烈的颤抖和抓挠。

梁振邦叹了口气,从随身的药囊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又取出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倒了些清水,将纸包里的褐色药粉化开。“喝了吧,能缓一缓。”

“梁…梁老师……”棚屋里,一个同样面刘肌瘦、头发枯槁如草的年轻女人抱着哭嚎的婴儿走了出来,脸上泪痕未干,“多谢…多谢您……”她声音低哑,充满了疲惫和绝望,“阿强他…他为了那口烟膏,把…把刚打上来准备换点米的鱼…全…全卖给‘福寿堂’的烂仔了……”女人的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抱着怀里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那孩子的哭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林远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他认得“福寿堂”,那是张天魁名下专门售卖烟膏、控制着横街大半“瘾君子”的毒窝!阿强胳膊上的针眼、溃烂的脓疮,无不在诉说着鸦片的恐怖吞噬。而这一切的源头,直指魁星楼!

“阿强以前,是这龙泉涌上水性最好、打鱼最勤快的后生仔。可是去年,阿强不愿交所谓的‘平安捐’被打断了肋骨。伤口疼得钻心,福寿堂的人‘好心’给了他一点烟膏止痛……就一次,他就再也离不开了。好好的一个家,一个壮劳力,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卖船、卖家当、卖妻儿……最后,就只剩下这副等着烂掉的皮囊,和不断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想要更多烟膏的毒虫!”

梁振邦的描述平静而残酷,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进林远的耳朵里。他看着阿强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看着女人怀中奄奄一息的婴儿,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张天魁的毒,不仅毒害身体,更在吞噬着人的尊严和希望!让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依附在毒窝上的行尸走肉!

林远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曾别着象征“共和院”身份的短刀。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涌了上来,烧得他脸颊发烫。他曾经也是这罪恶链条上,微不足道却又实实在在的一环!

梁振邦没再多说,留下一点草药给那女人,嘱咐了几句,便带着沉默如石的林远继续往前走。棚户区的深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污水横流的泥地上,几个瘦得皮包骨、肚子却胀鼓鼓的小孩在追逐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鼠。一间棚屋门口,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摸索着在捡拾别人丢弃的烂菜叶。

九龙坑尾横街话你知:

苛捐杂税体系(民俗制度)

平安捐:黑帮以“保护安全”为名勒索的固定税费。

水头捐:疍民特有的“水面使用权税”,需向水道掌控者缴纳。

阎王捐:张天魁借魁星楼事件新创的临时勒索税,利用民间对阴司的恐惧强化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