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血烙·归心
林远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那只紧攥铜扣、鲜血淋漓的右手放了下来。
林远的声音响起，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密室和窗洞之外，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
“大刚！带人！肃清残敌！魁星楼里里外外，搜干净！一个不留！”林远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字字如铁钉砸进木头，“把张天魁的尸首拖出去！扔到楼下街心！让横街的父老乡亲都看清楚！压在头上的阎王——塌了！”
“得令！”赵大刚猛地一跺脚，震得脚下碎琉璃哗啦作响，脸上爆发出嗜血的狂喜和滔天的恨意，“兄弟们！跟我来！抄家伙！送那些狗腿子下去陪他们的阎王爷！”
“阿萍！”林远的目光转向那个抱着孩子、依旧泪流不止的女人。“带几位阿婶，立刻去后灶房！张天魁囤的米粮，找出来！开仓！今晚，横街家家户户，生火！煮饭！让细路仔，食饱！”
“老秦！王老板！”林远的目光扫向人群中的老渔夫和小店东主。
“在！远哥！”老秦紧握着他那根染血的鱼叉，王老板则死死攥着一根当武器用的秤杆，闻声立刻挺直了腰板。
“召集街坊！青壮在前，老弱妇孺在后！守住魁星楼四角街口！”林远的指令清晰如刀，“周扒皮的保安队，听到风声，可能会反扑！亮起火把！竖起我们的大旗！告诉那些还想骑在我们头上的龟孙——横街，换天了！”
“得令！”“守住街口！”老秦和王老板重重点头，脸上再无半分昔日的畏缩和愁苦，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们立刻转身，在人群中大声呼喊组织起来。
一道道指令，如同精准的枢纽，将刚刚经历了血火洗礼、还沉浸在巨大情绪漩涡中的人群迅速调动起来。茫然的激动被具体的目标取代，混乱的力量被引导向清晰的轨道。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在这片刚刚被解放的废墟之上，如同新生的嫩芽，顽强地、迅速地破土而出！
“嗬！嗬！嗬！”
就在这时，一阵如同野兽般压抑的低吼从角落传来。是哑巴老刘！他那仅剩的独眼燃烧着骇人的火焰，枯瘦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鸣。他死死盯着密室入口上方，那块在火光照耀下依旧能看清三个烫金大字、象征着张天魁一世威权的沉重匾额——“魁星楼”！
老刘猛地冲了出去！他像一头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凶兽，几步就冲到那巨大的匾额下方。
“老刘！下来！危险！”有人惊呼。
但老刘充耳不闻。他双臂虬结的肌肉如同老树根般坟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向下一坠！
“咔嚓——！哗啦啦——！”
老刘重重落地，一个踉跄，却立刻站稳。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独眼望向林远，又扫过周围一张张震惊而激动的面孔，然后，他用那只沾满木屑和灰尘、同样伤痕累累的手，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自己同样沾满血污的胸膛！发出沉闷而有力的“砰砰”声！那动作无声，却胜过万语千言！
砸了它！
砸碎这吃人的阎王殿！
人群再次被点燃！压抑的欢呼如同火山喷发！
“砸了它！”
“砸碎魁星楼！”
“横街是我们的——！”
狂潮般的呐喊再次席卷！无数人涌向那些象征着张天魁统治的器物、家具、摆设，用手中的武器，用拳头，用脚，疯狂地发泄着积压了百年的血泪和怒火！碎裂声、倒塌声、呐喊声汇成一片，宣告着旧时代的彻底崩塌！
林远站在沸腾的漩涡中心，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赵大刚带人拖着张天魁那枯瘦如柴、沾满血污的尸首如同拖死狗般扔下楼梯，看着阿萍和妇女们从灶房里扛出一袋袋白米在火光下闪亮，看着老秦王老板组织起的街坊手持简陋武器、火把映亮了一张张坚毅的面孔守住了街口，看着哑巴老刘站在魁星楼匾额残骸上那无声的咆哮…………一股滚烫的洪流猛地冲撞着他的胸膛，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沸腾的人群和燃烧的废墟。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密室尽头那扇被震得歪斜、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琉璃花窗。他抬起那只紧攥铜扣的、鲜血淋漓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砸向窗框上一块尖锐的凸起！
“咔嚓！”
一声脆响！
瞬间冲散了密室里浓重的血腥、焦糊和死亡的气息！
就在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尽头，在地平线模糊的轮廓之上，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坚韧的鱼肚白，如同被利刃划开的缝隙，正悄然撕破厚重的夜幕！
那白痕，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破晓的力量。
林远布满血污和烟尘的脸上，紧绷的肌肉线条，在黎明前最凛冽的寒风中，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天，终于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不再是令人绝望的墨黑，东方天际那抹细微的鱼肚白，如同奋力洇开的淡墨，坚韧地扩展着疆域，将沉重的夜幕缓缓推开。清冷的天光终于吝啬地洒落，照亮了横街满目的疮痍，也照亮了疮痍之上，一张张被汗水、血污、烟灰涂抹，却再也掩不住那从灵魂深处透出光芒的脸孔。
“哐啷！哐啷啷——！”
刺耳的锣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穿透力，砸碎了黎明最后的寂静。不是往日催命般的急迫，而是宣告新生的清越！
“街坊邻里——听真咯——！”
“阎王魁——死咗啊——！”
“横街——天光啦——！”
“天光啦！”
“阎王魁死咗！天光啦——！”
越来越多的人涌上街头。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衣衫褴褛，面刘肌瘦，脸上还残留着昨夜惊魂的痕迹，但此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名为“希望”的东西，正从他们干涸的眼窝深处，从他们挺起的胸膛里，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有人冲到街心，对着魁星楼的方向狠狠啐上一口；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茫然四顾，继而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大笑；更多的，是沉默地加入老秦身后那支不断壮大的队伍，用脚步、用眼神、用无声的挺立，宣告着这片土地主人的归来！
“开仓！分粮——！”
“街坊！家家有份！排队！排队领米！煮饭！食饱佢——！”阿萍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哑，却充满了力量。她颈间那枚陈皮飞鸟符随着她急促的动作跳跃着，像一只真正要振翅高飞的鸟儿。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饥饿的肠胃比任何口号都更能唤醒对新生的渴望！一条长长的、秩序井然的队伍迅速在米堆前形成，无数双粗糙的手伸向那象征着活下去、活得有尊严的白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