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龙血雨
民国二十三年，新会第八区龙泉乡九龙坑尾横街的夏夜，店铺大多已亮起昏刘的灯火，灯火里却裹着鸦片烟的甜腻，像新冠病毒般一点点地在夜色中扩散、蔓延，很显然，这里是整条乡最见不得光的那截肠子，也是最耀眼的一戳光，盘踞一角，却被张天魁的名字死死勒紧。
林远，有着古红色的皮肤，身量不高，浓眉下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二十岁出头的他头发开始有点白，人称“白头仔”，九龙坑尾横街本地人，父母早亡。他就蹲在“共和院”对过骑楼二层的黑影里，就是张天魁的魁星赌档。吵！吵翻了天！
林远正抱着大碌竹试图享受着吞云吐雾间的惬意，可劣质的烟丝，让他够呛着，却依然压不住那闷热的心。雨，终于憋不住了。
一开始就变得很疯狂，如一个个没有鸦片吸的烟鬼歇斯底里地嗷嚎大叫，渐渐地叫声模糊了。刹那间，横街白茫茫一片，如一道屏障把整个九龙坑尾横街紧紧套住，留下的只有人影，扭曲地投射在大理石板上，上演一场人鬼皮影戏。
“远哥，他们来了！”那声音沙哑而略带青涩地在林远的耳边响起，那是阿坤，一个瘦弱的少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足以让他瑟瑟发抖。林远和阿坤相依为命，在共和院里变着法子让自己活命！
此时的林远没回应，只见他习惯性地把小竹管上的烟丝轻轻捏灭。他看见了在这场暴风雨中，十几个模糊的黑影正从横街另一头的龙头当铺方向快速逼近，手里的家伙在电闪雷鸣中相互呼应着，那是家伙明显是青龙黑山刀。是“黑老鼠”吴六的人。
此时，赌档门口已经站了两列共和院的烂仔，他们袒胸露背，手持武器，严阵以待。而张天魁从魁星楼里出来，他那高大魁梧的身体几乎把赌档的门给堵住了，只见他身穿中山装，脖子上穿戴着小指粗的金链子，还梳着一头中间分界的发型。此番打扮得文质彬彬，全然不像九龙坑尾横街的话事人。然而，他那凶神恶煞的眼神会让人不寒而栗，加上他心狠手辣的行事作风，龙泉乡的村民都把他管做“阎王魁”。
“吴老六！你真厌命长！”张天魁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往往很强硬，“踩过界了！九龙坑尾横街的水，还轮不到你这只‘黑老鼠’来搅浑！”
吴六在距离赌档的几步之外停了下来，他外号“黑老鼠豆皮六”，一张黑黝黝的麻子脸，俨然有几分做大佬的潜质。他嘻嘻一笑，露出那两颗金牙：“魁爷，话不能这么说！避雨亭码头一直都是姓吴的！反而是你共和院的手，伸得太长了！”他身后的人也跟着鼓噪起来，刀叉棍棒在雨中挥舞着，溅起了一片片水花。
“放你个狗屁！”这声音如天雷般从天而降，掷地有声，众人都朝魁星楼二楼望去，只见围栏边探出一个精瘦的身影，三角眼，鹰钩鼻，此人正是张天魁头号烂仔—马三。“呼—呼，啪！”马三二话不说，从二楼跳下来，手起刀落，吴六的其中一名烂仔便成为刀下亡魂了。“这龙泉乡的避雨亭码头，哪个窿窿罅罅不是魁爷赏饭吃？吴老六，我看你真的厌命长了！”
马三一气呵成的操作，干净利落，杀伐果断，瞬间点燃了共和院烂仔们的斗志！
“呛啷！”不知谁先拔了刀。
像颗火星子蹦进了滚油锅。
“砍死他们！”
“守住码头！”
“共和院的弟兄，上啊！”
随着几声口号声起，共和院的烂仔们一拥而上，与吴六的烂仔们进行厮杀。不一会儿，九龙坑尾横街的大理石板路被染红，血雨成河，沿着九龙坑流着，惨不忍睹。而张天魁早已走进了赌档的阁楼里等待战绩，此番搏杀，鹿死谁手早已显而易见，他根本没把吴老六这种小人物放在眼里，更不用说要亲自出手。
此时，吴六的几名烂仔也趁机混进赌档里，与林远他们进行搏斗，而瘦弱的阿坤根本不是那班烂仔的对手，已经被逼到墙角，眼看着要被对方的武器所伤。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远替阿坤挡下进攻，
“咔嚓！”一声脆响。林远一棍一个，用短棍精准地让吴六的几名烂仔相继倒地！
“远哥！”阿坤劫后余生，声儿带着哭腔。
“别怕！跟在我背后！”林远手持一把短棍应付，从赌档冲出去，周围的血腥味随即扑面而来。林远每一次都能挡住别人的进攻，而每一次攻击都能精准打击。一棍子下去，虽不致命，但都能把对方的手脚废掉。在刀光剑影中求生，那是必须的，林远深知这个道理。虽然他没有这一拨拨烂仔是那么凶残，但为了保命，和保护身边的阿坤，身上多多少少沾点血迹，手臂因用力臂被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但眼神依旧沉静。
“远哥，你……你……受伤了！”体弱多病的阿坤，被吓得整个人都颤抖着。
“阿坤，我没事，有我在，他们休想伤你分毫！”
然而，一道阴冷如毒蛇的眼光，始终死死叼住他后背。
是马三。
“林远！你个吃里扒外的软脚虾！护着个废物崽子，还在假惺惺地学人讲义气！魁爷的台都叫你拆啦！”马三狞笑着，猛地加速，鬼头刀拖在湿漉漉的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啸，带着股腥风，朝着刚把阿坤推开的林远，搂头盖顶劈了下来！这一刀，快如电闪，毒辣刁钻，直取林远的脖颈！
林远杀出重围，刚把阿坤安置在安全的位置，便因体力不支，瘫软在地，更不用说马三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他来不及躲闪！只能将手中的短棍横在头顶，同时身体拼命向侧面转！
“当——咔嚓！”
马三那强而有力的一刀，足以让林远的短棍截成两半，狠狠地砍在林远的左肩上！
“噗嗤！”
剧痛让林远无法忍受。但他依然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力咬紧牙关！
“远哥——！！！”阿坤眼珠子都要瞪裂了，嘶声哭喊，想扑上来。
“滚开！没用的废物！”马三将阿坤踹飞，阿坤被撞在砖墙上晕过去。马三看都没看阿坤，提着刀，一步步走向林远走去。
“林远，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配在共和院混饭吃？”马三狞笑着，如魔鬼般的狞笑，他抬起脚，重重地踩在了林远受伤的肩膀上，用力地踩着！
“啊——！”林远几乎窒息，只能模糊地看到马三那张狰狞的嘴脸。
“魁爷说了，”马三俯下身，凑到林远耳边，声音冰冷带着血腥气，“废物，不配活着。今晚，你就给横街的阴沟添点料！”
他举起刀，对准了林远的头顶砍去。
就在这生死一瞬！
“嗖——啪！”
一声极轻微、几乎叫雨声盖没的破空声响起！
紧接着，踩在林远背上、正要挥刀的马三，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了脖子的鸡叫！他高举鬼头刀的手臂僵在半空，脸上得意的狞笑瞬间扭成了极度的痛苦和惊愕！只见他踩在林远背上的那只脚的小腿肚子上，赫然钉着一根细长的、黑黢黢的玩意儿——像是半截磨尖了的锈铁钉！入肉极深！
剧痛让马三身子一栽歪，那要命的一刀自然劈歪了，狠狠砍在旁边的青石板上，火星子四溅！
“谁？！”马三又惊又怒，凶戾的眼光向四周扫视
暴雨如注，横街深处窄得像肠子的小巷一片黑黢黢，只有檐角淌下的水帘子。就在那最浓的黑暗边儿上，一处堆着破渔网烂木桶的角落暗影里，似乎有个极模糊的轮廓，弓着腰，影影绰绰的。一道微弱的、几乎瞧不见的反光闪了一下——像是水光，又像是什么活物的眼珠子。
那黑影似乎动了一下，快得像眼岔。
林远最后的意识，就定在那片深不见的雨幕中。
九龙横街话你知：
女招待，即妓女，新会龙泉乡将妓女称为女招待；大碌竹，用直径五六厘米粗、四五十厘米长的竹竿制成的烟具，竹筒中部稍上插着一小铜管或小竹管，用作摆放和点燃烟丝的地方，竹筒内装水，上部开口处则用于吸烟。烟雾经过水的过滤，不仅减少了尼古丁的污染，更让吸入口中的烟雾变得柔和不燥热，深受当地烟民们的喜爱；烂仔，小混混，打手，古惑仔的意思，他们烂命一条，故称“烂仔”；窿窿罅罅（lung lung laa3 laa3粤语音，角落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