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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权杖

共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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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纽扣与龙纹

刚才梁振邦蘸水写下的四个字,连同那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诘问,却如同鬼魅附骨,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横街这艘破船,载的到底是谁?

载的是魁星楼上盘踞的豺狼!载的是敲骨吸髓的捐税!载的是马三手中那把雪亮的牛耳尖刀!也载着翻泔水桶的老妇,看叉烧流口水的孩子,脊背被扁担压弯的苦力……

咸腥的水汽和骑楼下咸鱼档越发浓郁的腐败气味,混杂着石板缝隙里苔藓被蒸腾出的土腥,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九龙坑尾特有的浑浊气息。

风雨欲来。

林远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翻涌,攥着那枚纽扣的手又紧了几分。他需要静下来,好好想想。梁振邦的出现绝非偶然,他的话更不是无的放矢。这枚纽扣……还有昨夜那场精心构陷的栽赃……保安队,张天魁,他们之间肮脏的勾连,似乎比想象中更深。

他站起身,刚想离开这逼仄的骑楼阴影,一个带着哭腔、撕裂了闷热空气的呼喊,猛地从街角炸响:

“阿远哥——!”

林远浑身一震,闻声回头。只见阿彩赤着脚,沾满了泥污,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阿远哥!救……救救细佬(弟弟)!”阿彩扑到近前,一把死死抓住林远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马三……马三那个天杀的!带人闯到船上……把……把细佬抓走了!说他偷看……偷看什么水牢……呜呜……细佬才十岁啊!他病刚好,哪有力气偷看什么……阿远哥!求求你!救救他!他们……他们会打死他的!”

马三!水牢!又是马三!又是魁星楼!硬闯魁星楼?那无异于飞蛾扑火!张天魁正愁找不到借口除掉他!马三的刀,加上魁星楼里那些烂仔……他一个人,加上一个手无寸铁的疍家女,冲进去就是送死!细佬救不出来,自己也得搭进去!

“阿彩!”林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慌!听我说!”

“信我!细佬我一定给你带回来!但你留在这里,只会碍事!快走!”

阿彩嘴唇哆嗦着,泪水还在不停地滚落,但看着林远那双在阴影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仿佛能焚毁一切的火焰和一种令人心安的决绝,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叫喊:“远哥!”,原来是赵大刚。

“远哥!我都听说了!马三那狗日的绑了阿彩的细佬?冤枉他偷看水牢?”赵大刚的声音像破锣,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远脸上,“真的欺人太甚!点齐兄弟,砍魁星楼去!把细佬抢回来!剁了马三那王八蛋给阿远哥出气!”他身后的几个兄弟也群情激愤,挥着家伙低吼:“砍魁星楼去!”“救细佬!”

一股热血直冲林远脑门,赵大刚的怒吼和兄弟们的义愤几乎点燃了他胸腔里压抑的炸药。冲!杀进去!救出细佬!砍死马三!这念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硬闯?那是送死!是莽夫!

他林远现在不是一个人。他死了,阿彩怎么办?细佬怎么办?那些在张天魁和马三淫威下瑟瑟发抖的村民怎么办?赵大刚和这几个热血上头的兄弟怎么办?全都得填进去!张天魁正等着他这么做!这就是一个更恶毒的陷阱!

“大刚!”林远猛地低吼一声,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赵大刚的咆哮。他一步上前,在赵大刚错愕的目光中,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按住了他紧握砍刀的右手手腕!力道之大,让赵大刚那粗壮的胳膊都为之一僵!

“把刀放下!”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凶狠的威严,眼神锐利如刀,直刺赵大刚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带着兄弟们,立刻散了!回你们该待的地方去!现在!立刻!”

“远哥?!”赵大刚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脸涨得更红了,“你怕了?!马三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阿彩的细佬在遭罪啊!这时候还忍?”

“我叫你放下!”林远手上再次加力,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捏碎赵大刚的腕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带着兄弟们去送死吗?魁星楼是什么地方?马三有多少人?几条破柴刀,冲进去填坑都不够!你想害死大家?!”

赵大刚狠狠喘了几口粗气,猛地一跺脚,手腕一甩,挣脱了林远的手(虽然林远顺势松开了),将那把厚背砍刀“哐当”一声扔在地上,对着身后兄弟闷吼一声:“走!”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林远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一丝,如今的他需要脑子!需要线索!更需要破局的办法!

一个名字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刘炳仁!那位掌握着横街旧事、甚至可能知道“九龙权杖”更多隐秘的老族长!张天魁和马三的暴行,绝非孤立!他们背后,一定还有更深、更黑的东西!而刘炳仁,或许就是那个能帮他看清这潭浑水的人!

林远转身就朝着刘氏宗祠的方向走去。

紧接着,“哗啦——!”

雨水顺着林远的头发、脸颊疯狂流淌……

“咣当!”

当林远来到了刘氏宗祠的前厅,刘炳仁早就坐在那,好像真的预料到林远会来!

“阿远,你来了!”

“刘…刘叔!”林远的声音里还带着喘息。

“来人,那套干净的衣服来!”刘炳仁眼里满是关切。

“刘叔!”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嘶哑。

“什么都别说,现喝口热茶,换套干的衣服再说!”刘炳仁似乎什么都知道,“你这臭小子,伤才好了三天,又不懂得珍惜身体,万一淋出个毛病来,那怎么行?你是多次从死门关来被拉回来的人!”

“刘叔,我……”林远感受到全所未有的关心,如亲人般温暖着,他顿时不知道如何表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前三天!库房失窃!张天魁栽赃是我干的!人证物证俱在!就在刚才!就在‘共和院’香堂!马三的刀,差一点就剁了我的手指!”

“要不是……要不是梁老师和两位老板及时赶到作证,我林远现在已经是断指残废,甚至可能早就被填了河涌!”他顿了顿,声音里压抑着巨大的愤怒和后怕,“这!就是他们栽赃我的‘物证’之一!在我床铺底下翻出来的!但三天前到现在我根本不在堂口!”

“这些我都知道,你这次来找我,不是为了诉苦吧!”

九龙坑尾横街话你知:

九龙坑尾特有的浑浊气息:腐败三味:咸鱼腥(疍民苦难)+苔藓土腥(土地压榨)+泔水馊(贫民血泪)

隐喻:三气交融如毒瘴,喻指官(土腥)、匪(鱼腥)、民(馊味)的窒息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