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染旧事
刘炳仁族长的脚步声,像沉重的鼓点,一下下敲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更敲在林远和阿彩几乎停跳的心脏上!冰冷的雨水顺着祠堂高耸的屋檐汇聚成线,哗啦啦砸在他们头顶上方不足一尺的瓦片上,溅起冰凉的水雾,模糊了视线,也加剧了窒息般的紧张。
完了!被发现了!
刘炳仁不断向他们的方向靠近。
五步…三步…一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空气几乎凝固的瞬间!
刘炳仁的脚步,却在距离他们藏身的阴影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有看向角落,反而微微侧身,目光投向了天井中央那棵在暴雨中疯狂摇曳的老榕树!
刘炳仁捻动佛珠的手指停顿,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棵被雨水冲刷的老榕树上,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回忆。“……也是这样的雨夜,祠堂前的石狮子……被血染红……洗了三天三夜,才勉强洗掉那股子腥气……”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林远和阿彩的身体!祠堂前被血染红的石狮子?三十年前?!
林远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他猛地想起了刘炳仁之前在那艘破蚬船里的警告——“权杖是祸不是福!三十年前为它死过整条船队的人!”难道……就是指这个?!
刘炳仁缓缓转过身,这一次,他那锐利如刀的目光,终于毫无遮掩地、直直地刺向了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林远和阿彩!那目光中没有惊怒,没有呵斥,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出来吧,孩子。”刘炳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带着你那块惹祸的木头……还有这位疍家的小姑娘。躲在这里淋雨,伤口会烂得更快。”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林远和阿彩心中剧震!最后的侥幸被彻底粉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豁出去的决绝。藏不住了!
两人终于出来了,都是浑身湿透。
“刘……刘族长……”林远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对方的态度太奇怪了。
“跟我来。”刘炳仁没有多问,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转身,沿着回廊,朝着祠堂主殿侧面一扇不起眼的、虚掩着的雕花木门走去。他的背影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高大而沉重,那串刘铜佛珠在他手中捻动,发出规律而沉闷的轻响。
林远和阿彩再次对视,眼神交流。去?还是……跑?
阿彩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祠堂高耸的围墙和紧闭的大门——跑?往哪跑?外面全是“共和院”的耳目!她咬了咬下唇,对林远点了点头。眼下,似乎只有跟着这位深不可测的族长,才有一线生机,或者说……答案?
推开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侧厅,布置得古雅而肃穆。
“坐。”刘炳仁指了指书案前两张同样材质的圆凳,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林远没有坐,目光却盯着刘炳仁:“刘族长……您……”
“你想问九龙权杖?”刘炳仁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看向林远,打断了他的话。“也想问……那个断指跛脚、咳血而死的‘哑伯’?”
林远和阿彩的心同时一紧!他果然知道!
“那块木牌,”刘炳仁的目光落在林远紧捂的胸口,“拿出来吧。那不是什么权杖,是催命符。”
林远的呼吸一滞。他犹豫着,但迎着刘炳仁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他知道隐瞒毫无意义。他缓缓地、带着十二分的警惕,将紧握的右手从怀里抽出,摊开掌心。
刘炳仁的目光落在木牌上,锐利的眼神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痛楚,有深切的惋惜,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他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停顿了一下。
“果然……是它……”刘炳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沙哑,“‘九龙营’的……血契残片……”
血契残片?九龙营!林远和阿彩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紧!
“三十年前……”刘炳仁的目光从木牌上移开,投向侧厅窗外无尽的雨夜,声音如同从幽深的地底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睦洲镇劳龙溪水道,龙泉涌入海口……七条大船……满载着刘、吴、李、张四姓青壮……还有……还有他们从各处搜刮来的、自以为能号令九龙的所谓‘权杖信物’……扬帆出海……要去寻那传说中的‘九龙营’秘藏……”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
“……领头的是我堂兄刘炳忠……一个和你一样……不信邪、不怕死的莽撞后生……”刘炳仁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还有吴七他爹吴老鲨……李瘸子……张天魁他大伯张金牙……都是当时横街响当当的人物……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自称‘九龙营’后人的神棍蛊惑……说什么找到秘藏,得了权杖,就能主宰九龙坑尾,称霸一方……”
“他们信了……倾家荡产凑了七条船……带着数百号精壮……还有那神棍给的几块……刻着龙纹的木牌碎片……说是信物……也是开启秘藏的钥匙……”
刘炳仁的目光再次落回林远掌心的木牌上,眼神冰冷:“……就是这东西!”
林远和阿彩倒吸一口冷气!这破木片,竟牵扯着三十年前数百条人命?!
“……消息传回来……整个横街……家家戴孝……户户哭丧!祠堂前的石阶……被绝望的妇孺的眼泪和血染红!那场雨……下了七天七夜……都洗不干净那股子血腥和绝望!”刘炳仁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微微发红,“什么九龙权杖……什么秘藏……全是催命的鬼话!是那个神棍……用几百条人命献祭的……一个弥天大谎!”
侧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刘炳仁粗重的喘息。窗外的雨声仿佛也变得呜咽起来。
林远和阿彩被这血淋淋的往事彻底震撼了,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原来所谓的权杖传说,背后竟是如此惨烈的一场浩劫!数百条人命,就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和几块破木片,葬身鱼腹!
“那……那个神棍呢?”阿彩忍不住颤声问道。
“神棍?”刘炳仁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他根本没上船!事发后……人间蒸发!只留下几块沾满血债的破木片……和横街几十年都缓不过来的元气!”他猛地指向林远掌心的木牌:“看!这东西又出现了!张天魁那个蠢货!和他那死鬼大伯一样贪心不足!被江湖流言迷了心窍!以为得了它就能掌控横街?他是在找死!是在把整个横街拖进火坑!”
他霍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刘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压迫感十足!他指着林远,厉声道:“而你!小子!你拿着这催命符!就是最大的祸根!张天魁会像疯狗一样咬住你不放!直到把你撕碎!把这碎片抢到手!然后……三十年前的惨剧,就会在横街重演!血流成河!”
刘炳仁的怒吼如同惊雷,在狭小的侧厅里炸响!震得林远和阿彩耳膜嗡嗡作响!那沉重的历史血腥和现实的死亡威胁,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套在了林远的脖子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那哑伯……”林远强忍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嘶声问道,“他……他为什么……”
“哑伯?”刘炳仁眼中的怒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悲凉和警惕,“他叫龙九……不是什么哑巴……他是当年那个神棍……唯一的亲传弟子!”
什么?!林远和阿彩如遭雷击!救他的断指跛脚老人,竟然是那场惨剧元凶的弟子?!
“没想到……他临死……竟然把这东西给了你!”刘炳仁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远掌心的木牌碎片上,充满了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到底想干什么?是良心发现?还是……想把新的灾祸引到你身上?!”
就在这时!
“砰!!!”
侧厅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被人用力撞开!厚重的门板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哈哈哈!刘老鬼!深更半夜关起门来,跟谁嘀嘀咕咕见不得光呢?!”
一个嚣张跋扈、带着浓重酒气和毫不掩饰恶意的狂笑声,如同夜枭嘶鸣,猛地灌了进来!
正是张天魁!而在张天魁身后,一脸阴鸷、提着那把幽蓝鬼头刀的马三,正用毒蛇般的目光,死死地、贪婪地锁定着林远掌心中那块暴露在灯光下的木牌碎片!
“林远!我的好兄弟!还有这块破木头!可让魁爷我好找啊!”张天魁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目光扫过林远和阿彩,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刘炳仁身上,充满了挑衅和嘲弄,“刘老鬼,私藏我‘共和院’的叛徒和赃物……你这族长,当得可真够‘公道’啊!”
杀气,瞬间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整个侧厅!
九龙横街话你知:
“血契残片”(核心设定):
含义:刘炳仁揭晓了木牌的真实身份——它并非代表权力的“权杖”,而是“九龙营”血契的残片。“血契”指以血为誓、带有诅咒或沉重历史债务的契约凭证。
“睦洲镇劳龙溪水道”/“龙泉涌入海口”(地理典故):
睦洲镇:位于珠江三角洲水网地带,以水乡著称。
劳龙溪水道、龙泉涌:水道名称,是江新联围其中一条水道。“涌”(cung1)是粤语对河流支汊、河网水道的常用称呼。“入海口”点明船队目标是出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