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水底暗桩
镇公所大堂。
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接收大员的先遣副官，一个油头粉面、穿着考究西装的年轻人，则坐在下首，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一枚金壳怀表。
“张……张特派员，王……王副官……这……这就是省府和接收委员会联合签发的……睦洲镇防务接收……及……及维持地方秩序之……委任状……请……请过目……”
张明远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他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字字砸在周世昌心上：
“周镇长，辛苦了。抗战胜利，举国欢腾。然胜利果实，不容宵小觊觎。睦洲地处要冲，水陆通达，防务接管，维持治安，乃当务之急。”他放下茶杯，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终于投向站在下首、脸色铁青、极力压抑着怒火的张天魁，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位，想必就是名震睦洲、维持一方（横街）秩序的魁爷了？久仰。”
“不敢当！鄙人张天魁，不过是替地方父老，略尽绵薄之力。睦洲的安稳，还有赖上于张特派员和王副官亲临指导！”
“呵呵，魁爷过谦了。非常时期，维持地方，非强有力者不能胜任。魁爷在睦洲龙泉横街的根基和……手腕，省府是有所耳闻的。”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不过，魁爷啊，我们这一路行来，沿途所见所闻，似乎与‘安稳’二字，相去甚远啊？”
张天魁心头一跳，脸色更沉：“特派员明鉴！都是些刁民受了林远那班恶贼蛊惑，趁机作乱！还有那林远，啸聚匪类，烧杀抢掠，扰乱治安！鄙人正全力清剿！只是此獠狡诈，藏于民间…………”
“林远？”王副官忽然插话，放下怀表，饶有兴致地看向张天魁，“就是那个烧了魁爷鸦片的？听说……还跟什么‘九龙权杖’的传说有关？”
张天魁的瞳孔骤然收缩！九龙权杖！省里的人也知道了？！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胸口那块濡湿的衣襟，心念电转。这帮人，果然不只是来“接收”这么简单！他们也在打权杖的主意！
张明远瞥了王副官一眼，后者立刻噤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张天魁和周世昌身上，“魁爷，周镇长，这睦洲的安稳，接下来，可就要仰仗二位‘精诚合作’了。希望二位，不要辜负我们期望，更不要…………让接收工作，出现任何‘意外’。”
“精诚合作”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
“是！是！一定精诚合作！绝无二心！”周世昌如蒙大赦，连连鞠躬，恨不得指天发誓。
张天魁牙关紧咬，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跳动。他听懂了张明远的弦外之音：交权！配合！否则，就是“意外”！他经营多年的横街王国，就要被这群空降的“官老爷”一口吞掉！而九龙权杖……恐怕就是他最后谈判的筹码！
“魁爷？”张明远的声音带着催促。
张天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和憋屈，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特派员放心！张天魁……明白！定当竭尽全力，配合接收！”他藏在袖中的拳头，指甲已深深掐进了掌心。
龙泉涌码头。
被铁链锁死的疍家船群，死气沉沉。一张“共和院”烂仔凶神恶煞的脸探了进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视着篷内：
“都他妈老实点！魁爷和镇长在镇公所接待上峰！谁要是敢闹出半点动静，老子扒了他的皮！”
草帘重重落下。
阿彩临走前，那双焦急又充满力量的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还有那句压得极低的叮嘱：“阿萍姐，要是……要是听到外面有‘大官’来的动静，就看看……竹升的裂缝……”
突然！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滑滑的东西！不是竹刺！是……油纸？！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攫住了她！她屏住呼吸，更加小心地抠挖。终于，一个指节大小、被油纸紧紧包裹的硬物，被她从裂缝深处抠了出来！
油纸卷！是阿彩留下的！
里面没有字。只有一小块干硬的陈皮。陈皮粗糙的内囊上，用极细的炭笔，清晰地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符号——一只展翅欲飞的鸟！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叉。
阿萍死死咬住下唇，滚烫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飞鸟！是飞鸟！是那些人的记号！阿彩告诉她，看到这个，就说明…………要准备！那个叉…………是什么意思？是地方？还是…………行动的信号？
是隔壁船那个叫“烂赌发”的婆娘！那女人蓬头垢面，眼神浑浊，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毒蛇般的贪婪和窥伺！她显然看到了阿萍从竹升里抠东西的动作！
阿萍的心瞬间沉入冰窟！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猛地低下头，将女儿死死抱在怀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怎么办？被发现了！烂赌发那个贱人，为了几块钱赌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疍家湾深处，“横纹海”溶洞。
“穿山甲”、赵大刚，还有另外几名精悍的游击队员，围在周围，神情肃穆。磐石叔派来的“水耗子”也在其中。
“省里的人到了。”林远的声音不高，在溶洞里带着回音，异常清晰，“张天魁和周扒皮被叫去了镇公所。接收，开始了。”他手中的炭条，在代表镇公所的位置重重一点。
“大刚！”林远低喝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省里的人，是虎，张天魁是狼。他们现在要分地盘，必定互相猜忌，互相提防！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手中的炭条移向魁星楼：“我们的目标，不变！解放横街，拔掉魁星楼这个毒瘤！这是钉在睦洲心脏上的钉子！拔掉它，才能迎接大军！”炭条在魁星楼上狠狠打了个叉！
“水耗子”接口道：“磐石叔传信，大军前锋已过鹤山！最快三日，兵锋可抵睦洲外围！上级严令，务必在主力到达前，拿下横街，控制码头，打通水路要道，接应大军入城！”
三日！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时间紧迫！
林远的目光扫过众人：“张天魁被省里的人牵制，正是我们加紧准备、发动群众的最后时机！李大柱冒死送出的布防图，阿彩她们传递的消息，就是我们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赵大刚身上，带着沉甸甸的信任：“大刚，你‘共和院’里的兄弟，联络得如何？”
赵大刚挺直胸膛，眼中闪烁着压抑的兴奋：“九哥放心！张天魁倒行逆施，早就天怒人怨！加上这次‘平贼捐’和抓人，人心都散了！我暗中联络了七八个过命的兄弟，还有十几个早就看不惯马三他们作派的！都愿意跟着干！只等九哥一声令下！魁星楼后厨的哑巴老刘，是我们的人！他知道一条通往后院杂货房的旧水道！能进去几个人！”
“好！”林远眼中精光一闪，“这条水道，是关键！‘穿山甲’！”
“在！”
“你带两个最精干、水性最好的兄弟，跟大刚的人接头，摸清水道情况，做好潜入准备！记住，只侦察，不动手！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明白！”
林远的目光又投向“水耗子”：“通知所有联络点，尤其是阿彩和疍家姐妹那边！‘飞鸟’信号，可以动了！让横街的街坊们知道，我们还在！清算的日子，快到了！行动暗号——”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东风起’！”
“是！”
溶洞内一片肃杀。火把噼啪作响。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火焰，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怒火，是黎明前最深的渴望。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清晰、带着崭新韵律的咸水歌声，歌词也变了：
“月儿弯弯照九州哦……”
“几多欢喜几多愁……”
“东风一起乌云散哦……”
“照得穷人……抬起头……”
歌声清越，穿透力极强，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一声嘹亮的号角！
林远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是阿彩！她收到了信号！她在用歌声传递消息！这新词……“东风起”！正是他刚刚定下的暗号！她在告诉所有人——准备！东风，要起了！
“听到了吗？”林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队员，“这是阿彩的声音！是横街百姓的声音！东风——要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