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算盘珠里的惊雷
西栅门,李家杂货铺斜对面,一间低矮的竹升面作坊。
作坊门口,不知何时,悄悄聚拢了十几个人。有码头扛活的苦力,有挑担的小贩,有隔壁被砸了摊子的裁缝,还有几个闻声而来的妇人。他们沉默地看着作坊里的惨状,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更多的是茫然无措的绝望。
“老麦叔……”一个年轻的码头苦力,声音嘶哑地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沉默,“这……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粮……张天魁的粮……”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破袋子上。
老麦挣扎着,用独臂撑起身体,一点点挪过去。他枯瘦的手指抓住破袋子的边缘,用尽力气一撕!
刺啦——!
麻袋被彻底撕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在袋底角落,沾着一些褐色的粉末。
老麦的手指,死死抠着麻袋内衬一角,那里,一个模糊的、用深蓝色印泥盖上去的印记显露出来!印记不大,却异常刺眼——是一个残缺的日文图案,依稀能辨认出“昭和”两个字的轮廓!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船锚标记。
“看……看清楚……”老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悲愤和绝望,独臂指向那个印记,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空瘪的粮袋上,“张天魁……周扒皮……他们收的粮……交的‘捐’……都他妈的……填了东洋兵的肚子!填了鬼子的炮口啊——!”
轰!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作坊内外,所有的人都惊呆了!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火山爆发般的骚动!
“什么?!给鬼子的?!”
“难怪!难怪这些年粮价飞涨!原来都喂了豺狼!”
“我爹……我爹就是饿死的啊!临死前还念叨着交不上捐……”
“畜生!张天魁周扒皮!你们是汉奸!卖国贼——!”
“不只是粮……”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是码头工会里沉默寡言的船工老秦。他挽起破烂的袖管,露出一道狰狞的、几乎贯穿小臂的旧伤疤,“前年……龙泉涌沉的那条运桐油的船……就是被鬼子汽艇撞沉的!船上的兄弟……一个没上来!事后……张天魁说是风浪……可有人看见……看见马三收了鬼子商社的钱!”
“对!还有药!”一个妇人哭喊起来,“去年闹霍乱,镇公所发的药……根本是假货!我男人……就是吃了那药没的!后来……后来才听说……真药都被张天魁倒卖给鬼子了!”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将积压多年的血泪和仇恨彻底引爆!张天魁和周世昌,不仅仅是横街的阎王,更是勾结外敌、残害同胞的汉奸!他们的每一分钱,都沾着乡亲们的血,沾着抗日的志士的血!
“不能忍了!”
“跟他们拼了!”
群情激愤!作坊内外,一双双被怒火烧红的眼睛,死死盯向了魁星楼的方向!
龙泉村,刘氏宗祠。
刘炳仁和刘炳义牺牲后,刘氏一族便由堂弟刘炳忠主持,在刘炳仁族长亲信刘四叔的陪同下,召集着十几位刘姓各房有头有脸的族老。刘炳忠的手指,最终停留在族谱内页,“龙泉”二字上。这两个字,承载着刘氏一族在这片水网之地数百年的繁衍生息,承载着祖先筚路蓝缕、开枝散叶的荣光。而此刻,这两个字,却像针一样刺着他的心。
“列祖列宗在上……”刘炳忠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祠堂里,撞击着每一个族老的心,“不肖子孙炳忠……今日……要开祠堂门……说几句大逆不道的话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身后神色各异的族老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沉痛而决绝的力量:
“这龙泉!这横街!这生养我刘氏数百年的祖地!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张天魁!周世昌!这两个祸害!勾结外寇!荼毒乡里!横征暴敛!逼死人命!视我龙泉以及横街百姓如猪狗!视我刘氏宗亲如草芥!他们收的粮,填了鬼子的炮口!他们搜刮的钱财,染着抗日子弟的鲜血!”
“更有甚者!”刘炳忠的声音因激愤而微微颤抖,他猛地将手中的族谱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们竟敢!竟敢以我刘氏宗祠为质!以阖族老幼性命相胁!逼迫我等,为其虎作伥!为其搜刮民脂民膏!为其镇压反抗的乡亲!”
“此等行径!”他猛地转身,枯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气势,浑浊的双眼射出利剑般的光芒,逼视着那些脸色发白的族老,“与禽兽何异?!与汉奸何异?!我刘氏祖宗的脸面!我龙泉父老的脊梁!都被这两个祸害!踩在烂泥里了!”
“祖宗之地,容不下这等吃里扒外、祸国殃民的豺狼!”刘炳仁的声音如同洪钟,面向祖宗牌位,猛地弯腰,双手用力,抓起了斜靠在供桌旁的刘铜龙头杖!
那沉重的龙头杖底端,包裹着厚实的铜皮。刘炳忠用尽全身力气,将其高高举起,然后朝着青砖铺就的地面,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屈辱和愤怒,狠狠一顿!
咚——!!!
“凡我刘氏子孙!”刘炳忠拄着龙头杖,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声音嘶哑却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号召力,“凡我龙泉尚有血性之男儿!当知耻!当后勇!当与此獠——不共戴天!”
一位最年长的族老,胡须都在颤抖,他猛地踏前一步,拐杖重重顿地,老泪纵横:“刘炳忠族长!你说得对!祖宗的脸,不能丢在我们这代人手里!刘家没有孬种!跟张天魁拼了!”
“拼了!”
“这口气憋了太久!再忍下去,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龙头杖指哪,我们打哪!”
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和血性被彻底点燃!十几位族老,无论之前立场如何,此刻眼中都燃烧着同仇敌忾的火焰。祠堂内,低沉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洪流。
刘炳忠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泪光,但更多的是决然的杀伐之气。他龙头杖一挥,指向祠堂大门:
“开祠堂门!敲锣!召集族人!”
“把张天魁、周世昌通敌卖国、残害乡里的罪状!给我一条条写出来!贴在祠堂告示墙上!让全横街甚至全龙泉的人都看看!”
“告诉各家各户!凡我刘姓子弟,凡有血性龙泉人!并告知同宗的东成刘氏一族,睦洲刘氏宗亲等,从今日起,不纳张天魁一颗粮!不交周扒皮一文捐!护住自家老小!护住祖宗传下来的营生!”
“再有……”刘炳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告诉后生仔们……林远……在‘九龙营’等着他们!‘跟着林远,赶走阎王魁’!这话,给我传出去!传遍睦洲的每一个角落!”
“是!”族老们轰然应诺,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和破釜沉舟的决心。沉重的乌木祠堂大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清晨带着水汽和硝烟气息的风猛地灌入,吹散了祠堂内沉积的阴霾!
横街,一间临河的小茶馆。
“听说了吗?西栅门老麦家面坊……搜出带鬼子印戳的粮袋了!张天魁的粮……真喂了东洋兵!”
“千真万确!老秦亲眼看见的!马三收鬼子商社的钱!”
“刘家祠堂……开门了!刘炳忠老爷子接任族长后……用龙头杖顿地!亲口骂陈周二人是汉奸!要跟他们不共戴天!”
“刘家都发话了!‘不纳粮!不交捐!护家小!护营生!’”
“还有……你们听见没?昨夜码头的咸水歌……唱的是‘东风起’!”
一个精瘦的汉子,看似无意地拨弄着桌上的几个粗糙的陶土茶杯盖,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传到邻桌几个码头苦力的耳中:
“何止听见……我隔壁阿婆说,她孙子昨儿在镇外放牛,远远看见……好长的队伍……打着红旗……往睦洲这边来了……”
“真的?!”苦力的眼睛瞬间亮了。
“嘘——”精瘦汉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却扫过茶馆门口,那里,不知何时用烧黑的木炭,在斑驳的砖墙上,画了一个极其简陋却透着不屈的飞鸟符号。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说:
“跟着林远……赶走阎王魁!”
邻桌的苦力浑身一震,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压抑不住的激动。他们不再说话,默默放下几个铜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其中一个苦力,装作系草鞋,飞快地用指甲在飞鸟符号旁边,用力刻下一个更小的叉。
消息,如同燎原的星火。
刻着“昭和”印戳的破粮袋在横街几处人流密集的巷口被悄悄展示。
刘氏宗祠的告示墙上,贴出了用端正楷书书写的陈、周罪状,一条条,血泪斑斑。告示前,人头攒动,议论声越来越大。
但横街的死水之下,汹涌的民心,已然汇聚成一股足以掀翻任何巨舰的滔天洪流。算盘珠子里崩出的,不再是苛捐杂税的数字,而是复仇的惊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