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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九龙权杖

共 9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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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算盘与刀锋

老丫港方向传来的枪声,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林远的心脏!阿彩!

跑!必须立刻赶去!林远的血液在呐喊。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向老丫港的方向!

然而,另一个声音,如同磐石般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理智上:算盘张!床底第三块松砖!张天魁的黑账!周扒皮的罪证!这是钉死张天魁的铁证!是解放横街的关键!是梁振邦用命换来的机会!更是张福贵父女唯一的生路!

时间!两边都在烧命!一边是生死与共的阿彩和可能掌握重要线索的疍民,一边是命悬一线的算盘张父女和至关重要的证据!抉择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嘶吼!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如同火花般在脑中炸开——阿炳!

赵大刚手下那个机灵瘦小的“飞贼”,轻功好,脑子活,对横街的犄角旮旯比耗子还熟!他就住在算盘张家斜对面那条更破的巷子里!

去老丫港!让阿炳去拿证据!这是唯一能兼顾两边、争分夺秒的办法!

林远不再犹豫,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折身,朝着阿炳家所在的破巷子冲去!每一步都踏在濒临断裂的神经上,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找到阿炳,交代清楚,然后立刻扑向老丫港!

老丫港。

“哑巴佬,装神弄鬼这么多年,原来没死透啊?”马三的公鸭嗓子带着戏谑和刻骨的阴毒,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哑伯佝偻的身影,“说吧,沉船的金子,还有那劳什子‘九龙营’的帅印,藏在哪片烂泥里?说出来,三爷我赏你个全尸,让你跟‘鬼佬强’那个短命鬼在下面团聚!”

“马…马三爷…”一个年轻些的疍民带着哭腔哀求,“我们…我们就是听哑伯说有动静…过来看看…什么金子…什么印…我们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马三狞笑一声,猛地一挥手!

砰!

一颗子弹精准地擦着那年轻疍民的耳朵飞过,打在他身后的船板上,木屑飞溅!

“啊——!”年轻疍民魂飞魄散,惨叫一声,瘫软在船里。

“再说废话,下一枪就送你上西天!”马三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哑巴佬!老东西!别装死!说!”

强光刺眼,枪口森然。哑伯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斗笠下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马三,那里面有刻骨的仇恨,有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默。他知道,说出来是死,不说,更是生不如死!张天魁和马三的手段,横街无人不晓!

芦苇丛深处,阿彩的心沉到了冰冷的河底。她伏在船底,将旺仔死死护在身下,冰冷的河水浸透了油布,寒意刺骨。马三!是马三亲自带人来了!完了!全完了!林远哥…你在哪?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几乎将她溺毙。她握紧了怀里的鱼镖,冰冷的倒刺硌得掌心生疼,但这微弱的武器,在十几条枪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不能坐以待毙!一个微弱却顽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在她心底燃起。哑伯!这些疍民!他们恨张天魁!恨马三!他们要找的“帅印”,似乎也和九龙权杖有关?能不能……利用他们?制造混乱?

阿彩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悄悄抬起头,目光穿过芦苇的缝隙,死死盯住哑伯那条小艇。就在马三再次举起手,即将下令开枪的瞬间!阿彩猛地吸足一口气,将嘴唇再次贴近水面,用尽全身力气,用一种只有哑伯这个年纪的老疍民才懂的、极其古老且充满怨毒诅咒意味的腔调,尖利地嘶喊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张——天——魁——灭——口——!”

声音凄厉、尖锐,如同女鬼的嚎哭,穿透冰冷的夜风和水声,清晰地送入哑伯和几个疍民的耳中!更送到了马三和所有烂仔的耳中!

张天魁!灭口!对啊!当年“鬼佬强”的船为什么会沉?真的是意外吗?为什么船上知道“帅印”下落的老人这些年一个个“意外”死去?为什么他“哑伯”要装死躲藏这么多年?!

不是意外!是灭口!是张天魁为了独吞秘密下的毒手!现在,他们被马三堵在这里,同样是灭口!无论说不说,都是死路一条!

哑伯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困兽般的凶光!那是对张天魁和马三刻骨铭心的仇恨被彻底点燃的火焰!

“跟他们拼了!!!”哑伯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沙哑、破锣般的、却充满了同归于尽般疯狂的战吼!

“拼了!”

“杀啊!”

几个被逼到绝境的疍民,被哑伯的疯狂和那句“灭口”彻底点燃了最后的血性!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们也纷纷抓起手边的鱼叉、船桨,甚至船板,胡乱地朝着岸上光柱的方向砸去、刺去!虽然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濒死的疯狂!

“操!找死!”马三没料到这群待宰的羔羊竟敢反抗,更没料到那句“灭口”的嘶喊!他惊怒交加,猛地侧身躲开呼啸而来的鱼叉!鱼叉“夺”地一声狠狠钉在他身后的礁石上,火星四溅!

“开枪!给老子打死他们!”马三气急败坏地狂吼!

砰砰砰!砰砰砰!

混乱!绝对的混乱!

就在这枪声大作、死亡笼罩的瞬间!阿彩动了!

噗!噗!噗!

几朵橘刘色的、温暖而微弱的光晕,瞬间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冰冷的死亡弹幕中亮起!飞鸟的图案在灯壁上清晰可见!在这片被强光手电和枪火照亮的杀戮场中,这几盏小小的、飘摇的花灯,如同黑暗中倔强升起的星辰,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指向希望的力量!

这是信号!给下游接应点的信号!给可能正在赶来的林远的信号!更是给这片绝望黑暗的……不屈的宣告!

“灯!有灯!”岸上有打手注意到了飘起的火光,惊叫起来。

“妈的!还有同伙!打掉它!”马三气急败坏地调转枪口!

然而,花灯借着风,飘得很快,而且目标太小,在混乱的枪林弹雨中,一时竟未被击中!它们顽强地、摇摇晃晃地,向着下游的黑暗飘去,如同几颗坠向远方的流星。

冰冷的河水溅在脸上,混合着汗水、泪水和硝烟的味道。阿彩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如同野火般燃烧的求生意志和刻骨的仇恨!林远哥!你一定要看到!一定要来!

“追!别让那个点灯的娘们跑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马三暴怒的吼声和密集的枪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在阿彩的小舢板后面,撕碎了老丫港的夜空。

与此同时。

林远如同旋风般冲进了那条更窄、更破败、污水横流的巷子。

“阿炳!阿炳!开门!快开门!”

门内死寂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和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和惊恐的年轻声音:“谁…谁啊?大半夜的…”

“我!林远!”林远的声音嘶哑急迫,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快开门!有急事!要命的急事!”

吱呀——

“远…远哥?!”阿炳的声音都变了调,“您…您怎么…”

“没时间废话!”林远一把将他推进屋里,反手关上门。屋内比算盘张家更小更破,一股汗臭味。“听着!算盘张,斜对面张福贵家!他快不行了!床底下,靠墙第三块砖是松的!里面有东西!一个油纸包!非常重要!关系到能不能掀翻张天魁!关系到你、我、还有横街所有兄弟能不能活命!”

“阿炳!我林远平时待你如何?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只有你能拿到那东西!立刻!马上!去!趁现在保安队被引开,街面上乱!翻墙进去!找到它!拿出来!然后藏好!藏到你最拿手的地方!天亮之前,我会去找你拿!听清楚没有?!”

林远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和信任,像火一样烫到了阿炳。掀翻张天魁?这个念头让他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怕又兴奋!他想起赵大刚对林远的绝对信任,想起马三克扣花红时兄弟们的怨气,想起张天魁的种种暴行…

“远…远哥!”阿炳瘦小的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小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豁出去的狠劲,“我…我阿炳烂命一条!信远哥的!干了!”他猛地一咬牙,“翻墙是吧?交给我!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好兄弟!”林远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更深的焦灼取代,“拿到东西,藏好!等我!千万小心!”他不再停留,猛地拉开门,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朝着枪声最激烈的老丫港方向,亡命狂奔而去!

魁星楼,张天魁的烟室。

“魁…魁爷,马三爷在老丫港…遇…遇到硬点子了!那帮疍民…疯了!还有…还有人在芦苇荡里放灯…像是信号…马三爷正带人围剿…”

“信号灯?”张天魁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精光,手里的烟枪顿住了。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不是简单的寻宝,是有组织的反抗!

就在这时。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恭敬。

“魁爷,是我,阿财。”门外传来一个油滑谄媚的声音,是张天魁另一个负责内宅杂务的心腹。

“进来。”张天魁烦躁地挥挥手。

门开了,阿财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手里却捧着一个打开的、做工粗糙的木匣子,里面垫着红布,红布上,赫然放着一枚刘澄澄的、造型奇特的铜纽扣!纽扣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暗红的、干涸的血迹!

“魁爷,刚…刚才收拾马三爷房间,在…在他换下来的脏衣服口袋里…发现的这个…”阿财的声音带着邀功的谄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小的眼拙…但这扣子…看着…看着像是保安队刘队长手下人制服上的那种特制铜扣啊?上面…好像还有血?”

保安队的铜扣?带血?在马三脏衣服里?

一个极其不好的联想,如同毒藤般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前几天…那个被他派去“处理”不听话小贩、结果却“意外”失足淹死在龙泉涌的保安队员…尸体捞上来时,制服上好像就少了一颗特制的铜扣?当时只当是水流冲掉了…

张天魁肥胖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马三!他竟敢背着自己,私下“处理”保安队的人?他想干什么?灭口?掩盖什么?还是…另有所图?!

烟室里奢靡的烟雾,瞬间变得冰冷而沉重。老丫港的枪声仿佛就在耳边炸响,而眼前的这枚带血铜扣,更像是一把无声的匕首,抵在了张天魁自以为牢不可破的统治根基上!

暗流,已化作惊涛。算盘在响,刀锋已亮。横街这潭死水之下,毁灭的漩涡,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成形!